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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梅雪奇冤.2

作者:慕容美 当前章节:1505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0 05:55

武维之忍不住低声插口问道:“那白影就是我爹?”

老人点点头道:“是的。”

武维之又问道:“黑影是谁?”

老人道:“黑影就是那黄山要命郎中崔魂!”

武维之轻轻一哦,老人继续说道:“那时候,你爹刚自终南卒艺未久,系奉师命下山闯练。那天经过灵台山附近,正好撞上要命郎中对另一名武林人物痛下杀手。要命郎中心黑手辣,出手如电,你爹一声呼喝,已是不及。你爹盛怒之下,由衣底抽出那支一品箫,扬箫便打。要命郎中嘿嘿一笑,才待还手时,目光所及,脸色微微一变,一声不响地调头便跑。你爹不舍,起步紧追——”

武维之噢了一声,道:“恰被我外祖父看到?”

老人点点头,说道:“正是这样。”

武维之紧张地道:“之后呢?”

老人接下去道:“若论武功成就,你爹虽出自终南门下,但由于历练不够,那时候也并不比要命郎中强出多少。要命郎中师承黄山百毒叟,百毒叟乃一代巨魔。当年除去百毒叟的人,就是你爹之师无忧子,所以要命郎中对那支一品箫的印象特别深刻。他之所以调头就跑,实在不是怕了你爹,而是怕了那支一品箫!”

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,要命郎中见你爹得理不让人,老羞成怒!心一横,便在灵台山下不远的一块荒地上跟你爹拚起命来。”

“啊,结果呢?”

“结果,要命郎中伤毁一目。”

武维之嗟叹道:“怪不得他现在只有一只眼睛。”说着,忙又问道:“我爹呢?”

老人叹道:“你爹更危险,他中了要命郎中三支百毒飞芒。由于百毒飞芒细如牛毛,要命郎中手法又高,所以你爹竟是一无所知!”

武维之不由得失声道:“要紧不要紧?”

老人瞥了他一眼道:“三个时辰内得不到黄山独门解药,立将七窍流血而亡!”

武维之喘呼道:“那,那怎么办呢?”

老人又瞥了爱徒一眼,微微一笑道:“中已经中了,有什么办法?”

武维之双手交握,额汗如豆。老人接着道:“在当时的情况下,表面上当然是你爹占了上风。要命郎中一目失明,身手不免显得呆滞,三招不到,便被你爹点中期门重穴!”

武维之忙道:“快搜解药呀!”

老人故意摇头叹道:“唉,你爹如有你小子一半机灵也就好啦!”

武维之失声道:“我爹怎么做?”

老人微微一笑道:“直到那时候,你爹根本还不知道要命郎中是谁。他本可将对方一箫毙杀,但他却补行礼节地喝道:‘你是谁?’要命郎中昂然道:‘老子崔魂,外号要命郎中,黄山百毒门下。动手吧,杀老子恩师的,就是你手上这支箫——’你爹一怔,咬唇沉吟了一下,忽然一声不响地拍通对方穴道,挥挥手道:‘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希望你能从此重新做人,请便吧!’要命郎中走了几步回头冷笑道:‘你今天不杀老子,老子将来也一样要报仇,可别后悔才好!’你爹呆立着,恍若未闻,只喃喃地道:‘冤家宜解不宜结,我师父已杀了他师父,我又怎能——’他这厢自言自语,那一边黄山要命郎中业已走得无影无踪。”

武维之不由得大急道:“人一走,解药怎么办?”

老人微微笑道:“就在你爹微感体内有异之际,突闻身后草丛中有人嘿嘿一笑。你爹张口一啊,迅速转身,只觉眼前飞星一闪,口中已被打人一样东西。”

武维之急急地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老人微微笑道:“这还要问?”

武维之星目连闪,忽然欢呼道:“噢,知道了,知道了!外祖父的两极丹!”

老人又是微微一笑,点头道:“你比你爹强。你爹那时因为刚出道,只由盈口清香中判定是一颗灵丹,却不知道灵丹何名。一面毫不迟疑地吞人腹中,一面上前寻找暗中救他之人。可是搜寻许久,除了一丛荒草之外,哪有什么人影?”

武维之道:“外祖父已经走了?”

“你爹见找不着人,怅立片刻,也就转身离去。之后,整整一年中,你爹无论走到哪里,总觉身后好似有人跟着一般;留意察看,却又一无发现。他自忖心地光明,俯仰无愧,也就不予在意。一年之后,他在握关附近,忽见迎面走来一名平凡的老人。老人走到他的面前,头一抬,忽然咦道:‘白衣相公,咱们以前见过没有?好眼熟,相公哪儿人?贵姓大名?’你爹躬身含笑道:‘在下姓武名品修,来自终南,老丈怕是认错了人吧?’老人点点头道:‘对不起,大概认错了。’口里说着,喃喃而去。”

“老人就是我外祖父?”

老人点头道:“你爹当时也未在意,但当他回到终南时,正碰上他师父无忧子在门口长揖送客。扫目之下,不由一怔,原来师父送的客人就是日前潼关的那位平凡老人。老人朝他慈和一笑,迳自下山而去。之后,他师父告诉他:‘刚才那位便是灵台山诸葛长者,他已暗中考察你一年,说你品格很好——’你爹不禁暗自讶道:‘他为什么要考察我呢?’正思忖着,又听师父向他郑重地道:‘师父已经答应了,你就马上去一趟灵台吧。如人品相当,即可成礼,成礼后应立即双双返回此地。你师妹虽已不小,但也才只十二岁,以后还得你们夫妇多多照顾。好了,收拾收拾,这就去吧!”

又一年之后,也就是无情叟开始在绝尘顶竖立‘无情屏’的那一年,你爹偕同你娘,双双自灵台回到终南。虽系奉师长之命结合,但因双方均系人中龙凤,佳偶天成,情爱自是融洽异常。那时候,你师姑雪娘,年方十三,小你爹十岁,小你娘八岁,一派天真。她自小便把你爹当作兄长看待,及见你娘雍容温和,更是欢喜,于是师徒、夫妇、翁媳、姑嫂之间有如一家骨肉,终南阻天峰内,顿成了一处人间仙境。”

武维之目漾华采,嘴角也绽开一丝笑意。

“欢乐的日子过得特别快,转眼之间,五年过去了。当你娘生下你的翌年,一场天灾—

—现在知道了它是人祸——突然发生了!”

武维之心神为之一紧。老人顿了顿,静静地接下去道:“宋人陆佃,在一部自许为尔雅之辅的埤雅上为花卉篇作结论时,说过这么几句话:‘梅花优于香,桃花优于色;余者,花之婢也。’又说:‘梅花香气,清幽淡雅,允为王者之香。’你外祖父爱梅成癖,所居之灵台山内,到处都是梅林。而你母亲诞生之日,又适值梅葩吐芳的岁末,因此,你外祖父便为你母亲取了个‘诸葛香君’的名字。

老,长者之谓也。礼云:‘天子有老二人’,是又为人臣荣封之最也。你外祖父乃一代人杰,出身诗书世家,稍长又为异人收归门下。文武兼才,当代无人能出其右,故被武林人物尊为‘人老’。你母亲幼承家学,贤而能、美而淑,于是,武林中人便引崔日用‘曲法苔色冰前液,上苑梅香雪里飘’的诗句之义,迳呼你母亲为‘梅娘女侠’而不名。

自你母亲随你父亲定居终南之后,你师姑日渐成长,出落得肌肤如玉,美赛西子!更因她芳名叫做‘欧阳皓珠’,武林中好事者便又引了东坡居士‘皓色生瓯面,堪称雪见羞’的两句诗赞美她,同时也舍了她的本名而喊她为‘雪娘女侠’。一时之间,梅雪交辉,雪梅互映,被譬为武林中的‘凌波双仙’。

可是,红颜自古遭天嫉,一场可怕的不幸突然发生了!先是‘梅虽逊雪三分白,雪却输梅一段香’两句宋诗在武林中不胫而走,到处被人散播着,为一些无聊人物用作茶余酒后的谈助。渐渐地,愈传愈广,以至于无人不知。因为诗中嵌有梅、雪两字,这对你母亲跟你师姑来说,它的含意何在,自然异常明显。那便是说:你师姑虽然是你父亲的师妹,青梅竹马,耳鬓厮磨,本是一对天生佳偶,而你父亲结果却娶了你母亲,何以如此呢?雪虽白,终不若梅之香也!

你师姑性烈而好胜,众所周知。散布谣言、生事中伤的人大概便是看中了你师姑此一弱点。可是,由于终南一家人均非凡俗胸襟,生事者并未获得预期之效果。消息传达终南,无忧子置若罔闻,你父母也仅不过皱了皱眉头,而你师姑则付之天真的一笑,谁也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!”

武维之深深地嘘出一口气,老人继续说道:“这是第一年所发生的事。第二年,也就是你出世的那年,蜚语不但没有中止,而且有扩大之趋势。那时候,你师姑大概是十八岁左右。在你周岁生日约三个月之前,一天,无忧子突然将你父亲喊至身边,沉声问道:‘品修,最近外面所传的一些闲言闲语你听到了没有?’当时,你父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,惟有不安地点了点头。

老人恨声自语道:‘居然有人胆敢如此放肆,他们大概是欺侮老夫年迈无能了吧?’紧接着嘿嘿一笑又道:‘要是在廿年前,哼!’你父亲见了,连忙跪下说道:‘师父别生气,徒儿跟香君及皓妹之所以一直保持缄默,就是因为没得到你老人家的吩咐,你老人家如果—

—’未待你父亲说完,老人已连连摇手道:‘错了,错了!师父喊你来,不是这意思。”

你父亲正自茫然不解之际,老人又是一声轻哼,冷冷笑道:“但我欧阳令也不是好惹的,嘿——’你父亲不敢置一词。老人顿了一下,手捋银髯,脸上怒意忽消,且非常意外地浮起一团微笑,向你父亲慈和的说道:‘师父退隐已久,懒得为这些无谓的闲气再启封兵,而且动刀动剑的血腥气也太重。这样吧,咱们来个文的,干脆让那些有心人羡煞好了。’你父亲一怔,老人已将手一挥,哈哈大笑道:‘去吧,孩子!为小家伙来个豪华的周岁,广柬天下……”

“很快的,凡属武林中的知名之士,在各种不同的方式之下,先后都接到了一份由终南无忧子具名的喜柬。

终南,八月十五。像一串五彩烟火突然在空中爆散,整个武林为之喧腾起来。

两奇之一的终南无忧子,为爱徒之子周岁,广宴天下武林同道。不分派别,不论辈分高低、不问接柬与否、不计识与不识,知讯前往者,一律欢迎!

终南,这座百年来一向被武林人们视为禁地的名山,现在开放了!

梅雪姑嫂、凌波双仙的风姿,无忧子、白衣儒快一品箫的真面目,见过的人想再看看清楚,没见过的人更渴望着一了心愿。这个喜讯太轰动了,像一个隆隆不绝的春雷,响遍了整个武林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,八月十五到了。那真是武林有史以来空前的盛会,早在十天之前,终南道上便已车马络绎于途;而到了十五正日,整座终南山几乎为人蚁淹没。少林和武当两派,事先各遣精干弟子一百名前往报到;由昆仑三剑统率指挥,负责知客、接引、传导,各守职司,井然有序。

阻天峰前,牌楼高耸,彩绸飘扬。门楼两侧各悬巨幅红绸一面,来人只须签下名讳,便可进入峰内。阻天峰内,以前称做‘一品厅’,而现在被风云帮改为‘凤仪殿’的地方,那时已于厅里厅外摆下了盛筵上百席——厅里三十席、厅外七十席。

厅里三十席包括了成‘品’字形排列的主席三席;厅外七十席则于左右两侧附设着成梅、雪字形排列的两座嘉宾席。品字上席上,中坐主人无忧子,其余三面则坐的是天、地、人三老。品字右席,首座是少林众悟大师,余为昆仑、青城、北邙三派掌门人。品字左席,武当太极道长坐首位,其次为华山、峨嵋、衡山诸派掌门人。厅内剩下的廿七席由十三名派中高手分坐。厅外梅字嘉宾席上坐的天山派白眉老人,雪字嘉宾席上坐的是丐帮掌门脏叟古笑尘;二席只坐二人,其余席位由一般武林人物各依身分选坐……”

听到这里,武维之忍不住问道:“怎么没有我们无名派的席位?”

老人黯然仰脸道:“那时你师祖已经不在人世了。”

武维之低声又道:“还有师父您啊?”

老人轻轻叹道:“师父得了消息之后,本来想去,但走到半路忽然觉得应该先回一趟王屋。哪知到了王屋,这才知道了——”

“结果师父没去?”

“为了聊赎罪愆于万一,师父在你师祖墓前守了三年。”

“那么当时的情形都是我父亲后来告诉师父的了?”

“是的,孩子。”

想了一下,武维之又问道:“师父说,梅、雪两席上,只坐天山白眉老人和丐帮掌门脏叟古笑尘,其余座位为什么要空着呢?”

老人点点头道:“问得好,这一点你倒是应该弄个明白。你要知道,孩子,武林人物看得最重的,便是自己的身分是否受到了适当的尊敬。像前面所说席次的安排,表面看上去似乎业已尽善尽美、面面俱到!但一个人的心智终究有限;而武林如此浩瀚,万一忽然来了一个有地位的人,而所有重要的席位均已坐满了,那时,做主人的岂不尴尬?

你别小看了这种细节,多少不解之怨,往往就是这样结下来的呢。那白眉老人跟丐帮掌门古笑尘,均较主人辈分为低,而他们上一代与主人无忧子交谊也甚深重。加之二人阅历丰富,如遇惹眼人物,自难逃过他俩监视。宾席地位超然,有此一着预先布下,不是什么纸漏也不会出了么?”

武维之连连点头。老人接着又说下去道:“申时就席,西时上菜。主人无忧子端杯起立简略致词之后,引杯一吸而尽,跟着彩声雷动——但彩声过后,却无一人举杯还敬。少数人窃窃私语,而大多数人则目光灼灼地四下扫射,好似有所期待一般。主人无忧子精目微闪,立即了然于胸。当下又抚髯微微一笑;点点头,同时偏脸向身后洪钟般地喝道:‘出来敬酒,孩子们——”

在采声中,白影一闪,你父亲身穿雪白长衫,丰神奕奕,首先现身而出。跟着,又是两道白虹,你母亲跟你师姑,各着一身白绸劲装,外披白绸披风,分由厅后左右,飘落你父亲身侧。你母亲胸前绣有一朵红梅,你师姑胸前则绣着一支紫竹箫。三人并立,恍若云端三位天仙。采声更烈,绵续了足足有半炷香之久!在这期间,老人一直捻髯微笑,状至快慰。

迨采声稍戢,你父亲背插一口箫,领着两名武当借家弟子含笑步出厅外,开始周旋于院中七十席间,殷殷劝酒。而你母亲跟你师姑则留在厅内为老人代劳。厅里厅外早已上下打通,里外上下,百席人数近千。此一时间,儿臂粗细的红烛高烧,觥筹交错,笑语喧腾,气象好不壮观!哪想到,欢乐在继续,祸苗已在暗中成长——”

武维之脸色一白,同时微微喘息起来。

“厅外院中七十席,坐的皆是些泛泛之辈,凭你父亲那时的一身成就,大可不必将那些人物放在心头。但是,话虽如此说,心细如发的无忧老人,仍然有着以防万一的安排。

前面所提到的‘昆仑三剑’——龙剑司马正、虎剑司马奇、凤剑司马湘云是同胞三兄妹。三人当时年纪虽轻,却是那时十三派中的少年高手。三兄妹人品均极俊逸,以前无忧子偶游昆仑,三兄妹对老人执礼甚恭;老人高兴之下,对三兄妹指点甚多。基于这点渊源,如以关系来说,三兄妹等于半个终南弟子,所以那日除了白眉老人跟脏叟古笑尘之外,晚辈中便以三剑跟主人的关系最为密切。

但因为白眉老人跟脏叟古笑尘年事较高,名气也较大,他们系以嘉宾身分列席,本身另有任务,不便轻易离座。所以,昆仑三剑名义上是执事,但事实上当客人们全部进入阻天峰之后,三剑也就立将峰外留守之职移交于少林的两位‘生’字辈的高僧,而抽身入内。

他们三兄妹,借口督促添酒加菜,却一直如影随形地守护于你父亲身后,来往回旋于数十桌酒席中。这样一来,纵然发生什么意外事故,远有白眉老人跟脏叟古笑尘,近有昆仑龙虎凤三剑,遥相互应,那就什么也不怕了!可是,这工作做了等于没做,因为阴谋并非发生于酒席之间,而是进行于三剑根本意想不到的酒席之外——’”

武维之双拳紧握,额汗如豆。

“喜宴进行中途,一种武林人物集会所免不了要有的节目被提出来了。在那时,各人都有了三分酒意,厅下广席中,忽然有人高喊道:‘喂,执事的,请欧阳老神仙露一手给咱们开开眼界——’一呼众和,响应如雷。主人无忧子眼看众意难却,捋髯微微一笑,同时自座中缓缓立起身来。又是一阵狂呼,无忧子抱拳四下见了礼,然后向厅下一招呼,将你父亲喊到面前。

无忧子自你父亲手上接去那支一品箫,横箫当胸,微笑着向众人说道:‘众所周知,一品箫共有人、鬼、神、魔四调。人调宁神,鬼调惑意,神调裨功疗疾,魔调诛心斩元。但老朽相信,在座诸同道,听过的人恐怕还不多。现蒙诸君子雅属,老夫不辞献丑,权奏人调一曲,为高宾解酒——’喊好之声淹没了老人的话音,老人又是微微一笑,迳自引箫近唇,眼睑微合,缓缓吹奏起来。”

老人说着忽然一顿,感叹道:“那是师父的莫大憾事之一。师父虽听你父亲吹过几次,但始终没聆听过终南上一代的清音。根据你父亲后来告诉我,人、鬼、神、魔四调中的人调,粗听起来,实在平凡得很,除了音韵悠清悦耳外,几乎一点出奇之处也没有。等无忧子一曲奏罢,座客面面相觑,谁也不知妙在何处。无忧子却毫不介意,口道一声:‘有渎清听了!’人便含笑坐下。直到无忧子坐定之后,厅上厅下这才在一片噢啊交互声中,响起一阵历久不绝的采声——”

武维之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人们补行喝彩,是为了礼貌吧?”

老人肃容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

“那么怎会停了一会儿才喝彩的呢?”

“那是因为所有的人都未能立即领会出箫音的奥妙。”

“奥妙何在?”

老人肃容羡叹道:“说起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了!人们在微怔之后,马上共同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发现。咦,怪了!一点酒意都没有,刚才喝的酒都喝到哪儿去了?”

“正如老人事前所说的一样,清音一曲,百坛美酒尽化乌有!”

武维之惊奇不置,老人仰脸黯然道:“你父亲已得老人真传十之七八,别惊奇!孩子,只要你们父子能有重逢的一天,你就可以得到一切了;除了最后的魔调——”

“魔调何以不传?”

“这跟咱们师门的大罗神功情形差不多,说起来一言难尽。关于这个师父也是知而不详,你还是留着将来问你的父亲吧。”

提到父亲,武维之泫然低头,老人接着说道:“采声停息后,老人将一品箫交还你父亲,你父亲也就重新走出厅外。而就在这时候,忽然又有人扬拳喊道:‘天、地、人三老,武学通玄,现在拟烦他们三老前辈代表咱们向主人回敬一手,以表致贺好不好?’‘好—

—’‘好——’又是如雷的应和。三老相顾一笑,而主人无忧子,也不禁抚掌大笑起来。

笑过一阵之后,厅上厅下渐归沉静。众目灼灼,一致凝神望向三老。当下,但见三老相互点了点头,并未起立,各人各伸一只右掌,掌心均托着满盅美酒,也不见再有其他举动。

三只酒盅忽然同时脱掌冉冉上升,离掌五尺许,由三角聚向一点。半空一声脆响,有如碰杯,然后又复相率冉冉下降,各个飞向三老唇边。三老引颈一吸而尽,采声如雷——”

武维之不由得脱口赞道:“果然好功力,换了我不碰破杯子才怪!”

老人瞥了他一眼,接道:“那倒不见得。”

武维之不胜欣喜地道:“什么?师父以为我也能?”

老人闭目哼道:“当然喽,你根本不知道杯子将在什么地方相会,如何碰得破?”

武维之一怔,旋即悟出师父在讽刺他,才待不依,老人已接着叹道:“跟着有人要白眉老人来一手,又要脏叟古笑尘施展施展,笑闹成一团。就在这主宾相俱狂欢、纷杂嚣乱的刹那,你父亲正好在向关外几位黑道枭首招呼,耳中忽然传入一缕细如蚁蚋般的声音说:‘武少侠,速往厅后,迟则生变矣——’你父亲听出有人向他传音,悚然四顾,却无法在汹汹醉脸中找出音自何来。他觉得事情虽很蹊跷,但那声音好像一片善意。在宁可信其有的想法之下,他不敢惊动他人,暗按箫管,趁着无人注意,悄悄自回廊上掩身奔去厅后——”

武维之张目急喘起来,但老人却仍甚平静地说道:“厅后是一座花园,东轩是无忧子的书斋,西轩是你师姑的闺房;再过去,穿过一道月牙门,便是你父母居住的地方。厅后,当然是指花园而言。你父亲匆匆进入花园,藏身暗处,闪目下一阵打量之后,不由得呆住了。”

武维之促声道:“看到什么?”

老人深深一叹,同时恨恨地道:“看到什么?哼,什么也没有!”

“啊!那人捉弄他?”

老人慨叹道:“坦率、谨慎,是你父亲的美德,但也是你父亲以惟一的弱点!”

“师父,后来究竟怎样了?”

老人恨声道:“你父亲就没想想那天是什么日子?与会者都是哪些人物?终南阻天峰是什么地方?主人无忧子又是何许人?在那种情况下,除了活腻了,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,也不会有谁敢在那时候生事的啊!而你父亲以为说好话的都是好人,他没进一步去想,能施传音入密功夫的人,在武林中一定是知名人物。而那人却夹杂在普通席位之中,不是白眉老人跟脏叟古笑尘看走了眼?能逃过这一关,易容之术可就够高明的了!设若如此,斯人掩蔽本来面目的目的又何在?此为可疑之一。

其次,他假如出于真正善意,他就该先表明身分,或者把话说得明白些。他语气那样迫促,而自己并未采取任何措施,好似一直在等着机会提出警告。如果你父亲那时不走近他身边怎么办?一旦应变,他如真是主人之友,他对得起主人吗?此为可疑二。基此两点,你父亲根本就不该理他。换了师父我,大可借此退向一边,表面上依言行事,事实上却由暗中先查明了他是谁再说。”

武维之茫然地道:“就算被他愚弄了一番,也算不得什么呀!”

老人恍似未闻,迳自说下去道:“可是,你父亲一错再错,而且一次比一次错得厉害!

他在发觉情形有异之后,本应立即调身走出。只要过了那一天,那位阴谋者再下手的机会就不会太多了,或者能就此避过厄运也不一定。但是他太谨慎了。他谨慎得过了头!当时他想:大概我进来得太快了,且再等一下看!于是,他便留了下来,小心察看,凝神倾听。结果,被他发现了异状,他听到一阵女人的呻吟,在前面一座假山之后——”

“谁?”

“你师姑!”

“啊?”

“他心头一震,循声扑去,你师姑那时正倚卧在一块山石之上。中秋月色皎洁,你父亲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谁。那时,你师姑云鬓散乱、双目微合,胸部微微起伏着,好似全身没有一丝气力。你父亲当下大吃了一惊,以为师妹中了什么暗算,近身出指,迅点你师姑涌泉穴。在他想来,师妹大概被人点了穴道。诅知指风到处,你师姑身体一震,蓦然翻身坐起。

喝得半声,看出来人是你父亲,不由得咦了一声道:‘啊,是你?你来这儿做什么?’你父亲更奇怪了,忙问道:‘你没有——’你师姑嗔声道:‘我有什么?’你父亲皱眉道:‘那你怎会在这里的呢?”

你师姑也是眉头一皱道:‘这就有点奇怪了。刚才,我站在爹身边,偶然游目所及,好似看到一条黑影朝厅后一闪。我因没看清楚,不敢惊动爹,独自一人悄悄跟踪而出。正查察之间,忽然嗅着一阵桂花香味,身子一懒,便坐了下来。恍恍惚惚地想睡,迷糊间仿佛有人在弄散我的头发——”

你父亲忙道:‘是啊,你的头发乱了哩!’你师姑摇摇头,笑道:‘不会的,大概是风吧,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,怎会那样糊涂?’你父亲疑惑地道:‘你确信不是被人弄乱的?’你师姑肯定地道:‘当然,我想我一定喝多了酒。’你父亲想了一下,道:‘既然如此,你就先去歇歇吧!’你师姑正待移步,忽又抬头道:‘不!师兄,横竖前面已用不着我们;为了谨慎起见,我们最好还是在后面各处搜上一搜。’你父亲一向小心,听了这话当然不会反对。于是师兄妹分头搜索,你师姑巡查全国及东西两轩,你父亲则奔赴后院内宅。他从窗缝中见你由奶娘守护着安睡如故,便即回到前园跟你师姑会合。师兄妹各述所见,证明了一切均无异状之后,这才先后重新回到厅中——”

武维之听到此处,不由得惶惑地道:“照这样说,也没有什么啊!”

老人点点头,轻轻叹道:“是的,孩子,没有什么!一直就没有什么。”老人又是轻轻一叹道:“可是,你且站在你母亲的立场想想看吧。在她眼里,她先看到小姑忽于人语喧杂之际,趁人不备地悄悄掩去厅后;隔了好半晌,才又悄悄地走了回来,衣衫不整、秀发微乱;而身后不远则跟着自己脸色微显异样的丈夫。孩子,在那种情形下,你说她应该有什么想法?”

武维之跺足失声道:“唉,母亲一定要误会了。”

老人深深一叹,摇头道:“俗语说得好:‘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’。这本是阴谋者煞费心机设下的一个陷阱;人非圣贤,处在那种情景之下,纵然有所误会,也是人之常情。但是,令慈是位可敬的女子,她可以误会,应该误会,但她没有!”

武维之狂喜,忙喊道:“那么父亲快点先将经过说出来呀!”

老人黯然一叹,低声道:“是的,他正准备那样做,但命运没给他机会——”

武维之失声道:“怎么说?”

老人微喟着,接下去说道:“那一夜,一直闹到四更左右,所有那些三山五岳各门各派的武林人物,方始陆续扶醉散去。你父亲于各处照料完毕之后,天已微明。回到房里,见你母亲正侧身面壁而卧,似乎刚刚入睡。他知道她宵来酬应辛劳,不敢出声响惊动,只将一品箫卸下在床头老地方挂好,然后蹑步退至隔壁的书房中,盘坐调息。功行一周天,天色业已大亮。再回卧室时,你母亲人已不在房中。问奶娘,奶娘回说去了前院。你父亲以为她是去向老人家请安,也没在意。

他从奶娘手中抱过你,走向院后华顶,在阳光下溜达了一阵。再回卧室时,看到你母亲已经返来,正在窗前案头翻阅一本薄薄的线装书。她见了你父亲,嫣然一笑,同时却微显慌张地将那本薄薄的线装书合拢,塞人抽屉中。你父亲见了,不由得有点奇怪地笑着打趣道:

‘什么书?香君,难道是本见不得人的书么?’你母亲也笑道:‘就只你看不得。’你父亲故意逗她道:‘本来我倒没有一定要看的意思,现在经你这么一说,那可非看不行了!’不想你母亲竟然非常着急起来,张臂护住,睁目薄嗔道:‘你敢?”

你父亲见她认了真,不禁哈哈大笑道:“一品宫”中的书,我还想不出哪一本没看过。

哈哈,逗你罢了。你要请我看,我还得先斟酌一下有空没空呢!来来,把宝宝抱去,包管你比看什么都强!’你母亲若在平日,一见你,向来是万事不管,争也要争你过去。讵知今日反常地摇头道:‘睡了呢,放到摇篮里去吧!’你父亲有点纳罕,瞥了你母亲一眼,你母亲立即将视线避开。

当你父亲安置了你,转过身来时,忽见你母亲正楞楞地凝目窗外,好似看什么东西看出了神。他起先还以为你母亲真的在看什么东西;抬头顺B望去,并无所见,不禁低声问道:

‘香君,你在看什么呀?’你母亲好似没有听到,也没有回答,连身躯都没动一下。

你父亲方皱眉间,低头忽见你母亲双手正在膝间扭弄着一条淡红色的手帕。因为你母亲生平只喜黑、白两色,而最讨厌的便是淡红。无论衣饰、用具,一切均以黑、白两色为主,整个屋子里就找不出淡红色的东西。这时手上忽然多了淡红色的手帕,你父亲当然感到诧异了。他上前俯身含笑问道:‘香君,今儿你这是怎么回事?’你母亲偏脸反问道:‘有什么不对吗?’你父亲用手一指,笑道:‘以前从没见你用过这种颜色的东西,今天怎么对这种颜色喜欢起来了呢?”

你母亲淡淡一笑道:‘这种颜色有什么不好之处?’你父亲咦了一声道:‘这就怪了,谁说过这种颜色有什么不好来?这都是你说的呀!说什么一见淡红就令人想到什么轻薄桃花;又说什么色与心灵有关,正心必先正色——高论一大套,忘了么?’你母亲又问道:

‘你喜欢这种颜色?’你父亲打趣道:‘凡你喜欢的,我都喜欢!”

你母亲强笑了一下,忽然道:‘少奉承了,老实告诉你吧,这条手帕根本不是我的东西!’你父亲忙道:‘谁的?’你母亲漫声应道:‘不知道。’你父亲又道:‘那么哪儿来的呢?’你母亲道:‘捡来的。”

什么?捡来的?你父亲当时心想:这儿很少有外人进来,怎会捡到这种东西的呢?他心胸坦洁,当然不会想及其他,正思忖间,你母亲突将那条淡红色手帕递到他手上,同时淡淡地道:‘可能是皓珠不小心,你拿去问问看——’你父亲怔了怔,”点头道:‘这倒很有可能。’你母亲偏脸漫不经意地道:‘你以前见她用过这种颜色的没有?’你父亲摇摇头道:

‘没有留意。’你母亲又望向窗外,口中催道:‘你这就去一趟吧,我刚从那边过来,屋里还要收拾收拾。”

你父亲跟你师姑从小一块长大,不啻同胞手足;而跟你母亲,更是始终恩爱异常。当下想也没想,便接过手帕,非常坦然地走了出来。到了你师姑室外,口中喊道:‘皓珠,你出来一下。’你师姑应声走出,你父亲将手帕送上道:‘是你的么?’你师姑一怔,道:‘是呀!’跟着忙问道:‘你在哪儿捡到的?’你父亲摇头道:‘不是我。’你师姑忙又道:

‘谁?’你父亲道:‘你嫂嫂。”

你师姑哦了一声,又道:‘嫂嫂又是哪儿捡来的呢?’你父亲道:‘这个我倒没有问—

—’跟着反问道:‘你在什么地方丢了的呢?’你师姑想了一下,摇摇头,有点茫然地道:

‘想不起来了,以前因为嫂嫂不喜欢这种颜色,所以一直没用。我只记得昨天正好干净的用完了,只剩这么一条,才拿了出来。至于什么时候——哦,对了!一定是昨夜当我们在假山背后——’说到这里,凤目一亮,忽然指着远处沉喝道:‘那边是谁?”

你父亲迅速回头,并无所见,皱眉道:‘珠妹,你怎么啦?’你师姑道:‘我看见那排盆菊后面好像有条人影闪了一下。’你父亲失笑道:‘酒大概还没醒吧?’你师姑拍拍前额,蹙眉摇头道:“不,你不知道,这两天来,我老是恍恍惚惚地碰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。”

你父亲闻言失惊道:‘珠妹这话怎说?’你师姑戚眉道:‘就说今儿早上吧,嫂嫂来我这儿,说要向我借本书消遣消遣。我说:什么书?她说是《会真记》。我说:我怎会有那种书?她笑着向案头一指道:你没有?那是什么?’你父亲笑道:‘《会真记》?怪不得她不让我看!”

你师姑烦恼地道:‘真不知嫂嫂会怎么想——’你父亲笑道:‘《会真记》出自唐代才子手笔,他的一百卷《元氏长庆集》传诵千古,为什么《会真记》就看不得?’你师姑嗔道:‘谁说《会真记》看不得?’你父亲怔道:‘那么你说——’你师姑恨恨地道:‘我说?我说我没有在嫂嫂面前说过谎!’你父亲不由得奇怪道:‘什么?你真的不知你自己有部《会真记》?’你师姑微愠道:‘自己没有的东西,从何知道起?”

你父亲想了想抬头道:‘可能是哪个丫头自外间带进来,一时疏忽,忘在你案头上也未可知。’你师姑恨恨地道:‘一旦查出来,非打她个半死不可!’你父亲暗道一声罪过,忙道:‘珠妹,使不得!你如挟怒查问,还有谁敢承认?难不成你要把她们一个个都打死?而且你若那样做了,无异乎是由我挑拨。珠妹,看在我面上,算了吧!横竖小事一桩,你嫂嫂又不是那种人,回去我替你分辩一下也就是了。”

你父亲先去恩师处问了安好,然后回到后宅。进门一笑,正待开口为你师姑解释惜书误会,以及昨夜师兄妹被人愚弄的经过时,你母亲已先摇手含笑阻止道:‘不必说了,知道啦——’你父亲暗讨:‘难道珠妹先说了么?’至于借书一段,根本没有解释的价值,说不说都无所谓。他这样一想,也就笑了一笑,没有再说些什么。以后几天,相安无事,日子仍像往常一样平静。

俗语说:‘真金不怕火。’又说:‘日久见人心。’这种平静的日子假如维持得稍微长久一些,事情有可能会灭于无形,也不一定。可是,非常不幸的,约于半个月后,无忧老人突然道成仙去。无忧老人比你师祖天仇老人小三岁,却比你师祖晚死三年。二老去世时,均是一百岁整。双奇各活一百年,而且都能自知死期,在武林史上说,前既无古人,后继之来者,恐怕也将稀如凤毛麟角了!虽然老人的年龄已登寿极,但在你师姑来说,巨丧突降,刺激仍是够大的。古人云:‘长兄若父’。现在,她惟一依赖的男人,便剩下你父亲了。处丧期中,于情于理,你父亲自不免费尽苦心,百般安慰于她。本是亲情之常,若在往日,你母亲自能泰然处之,视为理所当然。可是,现在情形有点不同。阴谋者的毒泉,早在二者之间冲出一条鸿沟,只是你母亲理智的堤防特别坚固,一直在阻抑着,没让它提前泛滥罢了。

那是一个初冬的黄昏,你师姑以及你父母三人,共同徘徊于阻天峰顶。顶着如轮红日,三人各俱愁肠,是以一片默然。片刻之后,你母亲忽然道:‘品修,我忘了宝宝——’一面说,一面匆匆下峰,同时回头向上喊道:‘你们回来时,可别忘了替宝宝挖点肥山芋回来磨粉啊!’你师姑正隐入沉思,没在意。你父亲觉得事虽突然,但以前也并非没有过这种情形,所以便点点头,任你母亲一人先行下峰而去。

你母亲一走,你父亲顿感留连无味,便喊你师姑共同找了一些野山芋,也就相偕下峰。

由于山芋难找,又无携载之具,回到峰下,已是个把时辰之后。你父亲回来不见你母亲,便问抱着你的那个贴身奶娘,奶娘摇摇头道:‘娘娘没有交代。’你父亲还以力她在外间料理他事,便信步各处,顺便寻找。诅知跑遍整座一品宫,人影俱无。回房一检点,发现你娘随身衣物也均已不翼而飞,这才着起慌来。他连你师姑也没来得及通知,从床头摘下一品箫,匆匆交代了奶娘几句,便一口气奔下终南。

夜以继日、日以继夜,三天三夜之后,到达灵台。来至灵泉洞前,正待往里间人,‘无情屏’后,突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喝道:‘来人止步!’你父亲大声恭答道:‘无情叔,是我。’无情叟冷冷地道:‘如欲进山,依例呈符!’你父亲一怔,忙又大声道:‘我是品修——’无情叟冷冷一笑道:‘品修?嘿!’紧接着厉声道:‘以前是家主人的玉杖,今后再加一件少主人的寒梅。除此二物外,老夫谁都不认识!”你父亲已知事情难办,当下扑地跪倒,哀声喊道:‘香君为何出此?至少也应该让我知道其中原因啊。’无情屏后冷冷答道:

‘回去翻翻《会真记》——’语毕,满山寂然。

什么?跟《会真记》有关?你父亲听了,如遭雷击,耳中嗡嗡然,脑中茫茫然。对于无情叟,他当然比别人知道得更为清楚;而且他的身分跟别人不同,自是无法再争。又奔了三天三夜,他回到了终南。心狂跳着,扑进卧室,在你母亲枕下找出那本唐才子元稹着的《会真记》。匆匆打开一看,前面并无异样;翻到后面,见有些地方被挖成了几道条形洞孔。正待查探挖去的词句时,的嗒一声书内掉落一函。

他抖手拆开一看,上写道:‘品修:不是你错,不是我错,也不是她错。错的是我父亲,而他,我父亲被命运算计了。’接下去字迹有点模糊,好似滴了泪水又用袖子擦过的一样,但仍可看出是:‘公公仙去,妾身不便再留。从什么地方来,妾将再回到什么地方去。’下面又是一片泪渍,同时贴着一张石印字的狭条,条上是:‘握手苦相问,竟不言后期;对面且如此,背面当何如?’条后小字注道:‘上面的四句〈决绝词〉系从《会真记》上挖下,贴在那条淡红手帕上的。妾从君之箫管中见到那条手帕,然后在皓妹处找到这本被挖去〈决绝词〉的《会真记》。可能皓妹在将手帕塞人箫管之后,未及通知于你。多很惭愧这样做,也很抱怨皓妹太不小心。她如谨慎一点,妾身不是可以多幸福几天么?’下面接着写道:‘东施效颦,妾也仿皓妹之法,赠君数语。’再下面又是一段长条石印决绝词:‘幸他人之既不我先,又安能使他人之终不我夺?天公隔是妒复怜,何不便叫相决绝!’……”

武维之狂呼道:“天哪!”心神大震。

“你父亲于六日夜不眠不休之下,复经此番呼天不应、喊地不灵的刺激后,一顿足,立即闭气晕厥过去。待他悠悠醒转,业已两手空空。他喘息着定神坐起,向面前那个面无人色、身躯颤抖不已的奶娘急问道:‘书呢?信呢?谁拿了?’奶娘抖声道:‘姑、姑奶奶。’你爹啊一声按地跃起,触手一片黏湿,翻掌一看,血!未等他问,奶娘已先抖声道:

‘它,它是姑奶奶吐的——’你父亲听了,眼前一黑,几乎二次昏倒,勉强定神,又向屋外奔出。可是,又迟了一步。当你父亲在一品宫中找人时,你师姑业已远出终南阻天峰外—

—”

“师姑想去哪儿?”

“大雪山。”

“做什么?”

“去嫁给天老之子,雪山无影侠。”老人唏嘘良久,才又说下去道:“雪山无影侠,名叫司徒烈,为天老司徒奇之独子,武功高、人品俊。但有一项缺点,便是人如其名,生性暴烈无比——”

武维之忍不住插嘴道:“那师姑为什么要去嫁给他呢?”

“为了他的缺点无人能及!”

“啊,这怎么说?”

“这样她便可以用事实向你母亲证明她的清白!”

武维之喃喃道:“太过分了,太过分了!”跟着忽又抬头问道:“万一有一天给无影侠知道了师姑的投桃之意,以无影侠的脾气,情何以堪?”

老人叹道:“以纸包火,当然不是办法。”

武维之急忙问道:“结果无影侠知道了?”

老人叹道:“婚后第三个月的某一天。”

武维之紧张地道:“他岂不要杀人?”

老人点点头道:“是的,他杀了一个人,他自己!”

武维之啊了一声,道:“原来他是这样死的。”

老人叹道:“这并不奇怪,孩子,无情叟不也为此而毁了一生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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