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龙屋中厅地下通道的尽头，那扇刻着太极图案的石门，在玉佩光芒的映照下缓缓洞开。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金属锈味的风，从门内涌出来，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，吹散了通道里残留的暗影之液腐霉气。这风不似通道里的阴冷，带着一丝古旧的暖意，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肃穆，像是穿越了百年时光，迎面撞上了尘封的秘密。
周明拄着木棍，率先踏上石门后的石阶。石阶是青石板铺就的，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，踩上去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，石缝里嵌着些许暗绿色的青苔，湿润得能攥出水来。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，暗红的血渍早已干涸成褐色，伤口传来阵阵钝痛，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脚步。他抬头望向门内，瞳孔猛地收缩，握着木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地方？”周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打破了通道的死寂，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惊。
张敬之跟在周明身后，他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，左手死死攥着那枚刻着张家族徽的黄铜钥匙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当他看清门内的景象时，身体猛地一颤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，脚步踉跄着后退半步，险些从石阶上摔下去。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林墨、李薇和陈溪紧随其后，站在石阶上，望着眼前的阁楼，全都愣住了。
这是一座占地约莫半亩的阁楼，屋顶是典型的岭南围龙屋歇山顶样式，铺着青灰色的陶瓦，瓦当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与榫卯图案，在摇曳的烛光下，泛着暗哑的光泽。阁楼的梁柱是清一色的紫檀木，粗壮的立柱上，刻着密密麻麻的篆字，细看之下，竟是《道德经》里的章节，字迹苍劲有力，入木三分，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出来的。
阁楼被一道雕花的紫檀木屏风，分成了东西两厢，隔着中央一片开阔的天井遥遥相对。天井的地面用青石板铺成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，阴阳鱼的眼睛处，嵌着两枚早已失去光泽的玉佩，形状与林墨手中的中庸玉佩一模一样，只是颜色暗沉，像是吸尽了百年的光阴。天井中央，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，鼎内插着三炷香，香灰堆积如山，却早已熄灭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，萦绕在鼻尖。
东厢的门楣上，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，写着“致知”二字，字体是端正的隶书，透着一股儒家的儒雅；西厢的门楣上，同样挂着一块牌匾，写着“格物”二字，字体是凌厉的楷书，带着一丝西方实证主义的锋芒。两块牌匾的边角都已磨损，漆皮剥落，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。
烛光顺着门缝钻进两厢，照亮了里面的陈列，东西方的差异，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众人缓步走进天井，目光首先落在了西厢。
西厢的空间里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西方心理学实验装置，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紫檀木展柜里，像是一座小型的实验博物馆。最显眼的，是展柜中央的一个斯金纳箱模型，箱体是金属质地，表面生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，箱内的隔板、指示灯、电击装置一应俱全，虽然只是模型，却依旧透着一股冰冷的残酷感。斯金纳箱的旁边，摆着一排玻璃试管，试管上贴着泛黄的标签，写着“冯特实验·内省法·反应时测试”，试管内还残留着些许透明的液体，像是当年实验用的试剂，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
展柜的下层，陈列着更多的实验器具：有用来测量心理反应的测谎仪雏形，指针早已锈死在刻度盘上；有罗夏墨迹测验的卡片，卡片上的墨迹模糊不清，却依旧能让人看出那些扭曲的图案；有一本初版的《生理心理学原理》，书页泛黄发脆，封面上印着冯特的头像，头像的眼睛处，不知被谁用红笔圈了一个圈，像是一个警告的符号；还有一台老旧的脑电图仪，电线纠缠在一起，像是一团乱麻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这些装置上，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，显然已经尘封了数十年。但那股冰冷的实验气息，却依旧扑面而来，像是能看到当年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，在灯下摆弄着这些器具，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，变成了实验台上的标本。
张敬之的目光，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斯金纳箱模型上。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，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，像是一头被扼住喉咙的野兽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，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张敬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，像是在梦呓，又像是在抗拒，“怎么会有这个东西……当年……当年就是这个东西……把我变成了……变成了怪物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身体便猛地往前一倾，若不是周明眼疾手快，伸手扶住了他，他怕是早已瘫倒在地。周明皱着眉头，看着张敬之惨白的脸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，有同情，有愤怒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
林墨的目光，从西厢的实验装置上移开，转向了东厢。
与西厢的冰冷残酷不同，东厢的空间里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墨香，像是走进了一座古老的书院。一排排紫檀木书架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，书架上摆满了线装的典籍，一本本泛黄的书页，透着一股厚重的文化底蕴。
最上层的书架上，摆着儒家的经典：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，一本本线装书，封面是深蓝色的绸缎，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书名，书页边缘已经磨损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被人反复翻阅的痕迹。林墨走上前，伸出手指，轻轻拂过一本《论语》的封面，指尖传来绸缎的光滑触感，还有一丝淡淡的墨香，沁人心脾。她翻开书页，里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，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写满了书页的空白处，字迹温润，带着一股文人的儒雅。
中间一层的书架上，摆着道家的典籍：《道德经》《庄子》《列子》，还有一些关于阴阳五行的著作。一本《道德经》的扉页上，画着一幅太极图，旁边写着一行小字：“阴阳者，天地之道也，万物之纲纪，变化之父母。”字迹的风格，与林墨爷爷书房里的笔记，一模一样。
最下层的书架上，摆着一些杂家的典籍，还有一些关于人心之术的手抄本：《菜根谭》《围炉夜话》《人物志》，一本本泛黄的手抄本，字迹各异，却都透着一股对人心的深刻洞察。林墨拿起一本《菜根谭》，翻开书页，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叶脉清晰可见，像是被人精心保存了许多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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