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纬阁的烛光被穿堂的夜风撩得微微晃动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东厢的檀木书架间飘着浓得化不开的墨香,西厢的金属展柜还凝着一丝冰冷的锈味,两种气息交织在天井里,竟比先前多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。上一章众人分头找寻线索,阳榫转动后的暗盒微微敞着缝,墨香从缝隙里钻出来,像是爷爷无声的指引,可这份指引,却在张敬之翻到那本《菜根谭》时,瞬间化作了刺破所有希冀的尖刀。
林墨和陈溪正蹲在东厢的角落,翻检着一摞线装的修身典籍,《围炉夜话》《小窗幽记》散落在脚边,陈溪的指尖轻轻拂过《道德经》的书页,眼神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,方才跟着林墨读懂了“顺其自然”与认知疗法的共通,那些被仇恨裹挟的日子,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。她偶尔抬眼,看向林墨专注的侧脸,看着她指尖划过爷爷的批注时,眼底的温柔与坚定,心里竟生出一丝奢望——或许真的能赎罪,或许真的能找回被抹去的本心。
周明拄着断裂的木棍,守在天井中央的榫卯暗盒旁,手臂上的绷带又洇出了暗红的血渍,他却只是时不时抬手按一下,目光警惕地扫过经纬阁的梁柱与门窗。方才阳榫转动的清脆声响,让他松了一口气,却也让他更加警惕,境外势力的残余藏在烬火堂,难保不会有人折返此地,破坏爷爷留下的线索。他的目光落在暗盒那道微敞的缝隙上,心里盼着众人能快点找到转动阴榫的方法,早点拿到秘密,早点去烬火堂做个了断。
李薇蹲在周明身边,帮着整理散落在暗盒旁的纸张,有爷爷的手抄本残页,也有西方心理学流派的简介,她看不懂那些拗口的理论,却依旧认真地将纸张按页码叠好,指尖攥得发白,心里默念着苏晴的名字。她能做的不多,只能守着这里,不让任何人打扰林墨他们,不让苏晴的仇再拖下去。
而张敬之,独自站在东厢最深处的书架前,指尖在一排排典籍间迟疑地划过。上一章他说要帮着梳理线索,赎罪的心意是真的,可面对这些东方修身典籍,他的心里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抵触。那些字句本该是温润的,可在他的记忆里,却都被父亲扭曲成了冰冷的教条——父亲拿着《菜根谭》告诉他“咬得菜根,百事可做”,实则是逼他咬着牙承受电击的折磨;父亲念着“处世让一步为高”,实则是教他学会伪装,做个听话的实验体。这些典籍,在他眼里,和西厢那些实验装置一样,都是父亲操控他的工具,只是披着一层儒雅的外衣。
他的指尖划过《菜根谭》深蓝色的绸缎封面,封面边缘磨损得厉害,露出里面的棉纸,想来是被人反复翻阅过。鬼使神差地,他伸手将这本书抽了出来,书页厚重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是握着一段压在心底的过往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翻开书页,想从里面找到些被爷爷留下的线索,哪怕只是一句批注,也好让自己觉得,这些东方的智慧,并非只有被扭曲的模样。
书页被夜风掀起,发出轻微的“哗啦”声,翻到中间一页时,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从书页间滑落,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。
张敬之的目光落在照片上,起初只是随意一瞥,可下一秒,他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冻住了。
他颤抖着弯下腰,指尖死死地抠住照片的边缘,将照片捡了起来。照片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磨损得厉害,上面沾着些许灰尘,可画面里的人,却清晰得刺目。那是一张当年“变态人格培养”项目的全体人员合影,背景是实验基地的白色大门,门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太极图案。画面里的人都穿着白大褂,神情肃穆,站在正中央C位的,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,笑容温和,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老上海手表,胸口别着一枚刻着张家族徽的胸针——那只手表,那枚胸针,张敬之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
而在男人的旁边,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是他父亲的,疯狂而扭曲,却字字清晰:项目负责人 张崇山。
张崇山。
林墨的爷爷,那个在实验记录上写下“电击非良药,疏导方为上”的人,那个他以为是暗中保护实验体的人,竟然是这个惨无人道的项目的负责人!
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,猛地攥紧了张敬之的心脏,疼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实验基地里那个偷偷给他递面包的身影,实验记录上那些温柔的批注,林墨拿着手抄本说爷爷是伪装主导、暗中保护他们的话语,还有父亲当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“神秘导师是项目的核心,是整个实验的掌控者”。
原来一切都是假的!
所谓的暗中保护,所谓的修正实验,所谓的对抗境外势力,全都是骗局!张崇山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,他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导师,是那个策划了一切、将无数孩子变成实验体的罪魁祸首!他的温柔,他的批注,他的伪装,不过是为了让实验体更加信任他,更加心甘情愿地被他操控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张敬之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像是野兽被扼住喉咙般的喘息声,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甲嵌进照片的边缘,将泛黄的相纸抠出了几道裂痕。照片上的张崇山笑容温和,可在张敬之眼里,那笑容却比魔鬼的狞笑还要可怕,那双眼眸里的深邃,藏着的是无尽的阴谋与算计。
他想起了自己在实验基地的日日夜夜,那些冰冷的电击,那些无休止的折磨,那些被扭曲的认知,那些被摧毁的本心,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就是这个站在C位的男人!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执行副手,是个被张崇山利用的棋子,而他自己,林墨,陈溪,所有的实验体,都是张崇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被操控的命运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张敬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哭腔,又像是在嘶吼,他猛地后退一步,后背重重地撞在檀木书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书架上的典籍被震得纷纷掉落,《论语》《道德经》《菜根谭》散了一地,书页散开,像是一张张无声的嘲讽的脸。
他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。
林墨和陈溪猛地抬头,周明也立刻握紧了木棍,李薇吓得缩了一下。众人看着张敬之的样子,心里都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——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毫无血色,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即将疯狂的野兽。
“张敬之,你怎么了?”林墨快步走过去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,她看到张敬之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指尖颤抖得厉害,“你看到什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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