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午时开始下的，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，缠在皖南黟县的山雾里，把青黑的瓦檐、灰白的马头墙晕成一幅洇湿的水墨画。等林墨背着登山包踏上古村的石板路时，雨势已然暴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噼啪声，像是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叩门。
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，缝隙里残留着暗红的苔藓，踩上去湿滑得很。林墨下意识地收紧伞柄，目光落在脚下——石板的纹路很特别，不是常见的横平竖直，而是隐约透着八卦的轮廓，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，却在某个角度下，能看到“乾”“坤”二字的残痕。她心头一动，想起爷爷书房里那本《徽州古建与风水》，里面提过黟县雾隐村的建筑暗藏玄机，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撞见。
“北师大心理学系，林墨？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，带着雨雾的湿冷。林墨回头，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巷口，身形挺拔，眉眼深邃，袖口随意地卷着，露出腕上一块老旧的机械表。他手里没拿伞，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，却丝毫不显狼狈，反而透着一股刻意隐藏的警惕。
“我是林墨。”她点头，目光快速扫过男人的微表情——他提问时，嘴角有极轻微的上扬，不是友好的笑意，更像是一种审视后的确认，符合艾克曼提出的“轻蔑微表情”特征，只是被他极好地克制住了，持续时间不足0.5秒。林墨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个细节，“你是？”
“周明，受邀来研学的。”男人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片，是和林墨手中一模一样的邀请函，“刚在村口问过，雾隐围龙屋就剩咱们俩没到了。”
林墨接过纸片，指尖触到男人的掌心，冰凉干燥，没有一丝汗意——即便在这样的暴雨里，他的生理反应也异常平稳，要么是极度镇定，要么是早已习惯了类似的环境。她低头看了眼邀请函，朱砂书写的字迹在雨水中晕开了少许，末尾“心之所向，路之所往”的“向”字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仔细看，竟藏着一个极小的“杀”字，被红色的墨迹裹着，不仔细分辨，只会当成笔锋的延伸。
爷爷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，遒劲有力，从不拖泥带水。这张邀请函的字迹模仿得极像，却在细节处露了破绽——那个隐藏的“杀”字，绝不可能是爷爷的手笔。
“你爷爷……是林振邦老先生？”周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目光落在她胸前的校徽上，“前公安系统的心理学顾问，我听过他的讲座。”
林墨抬眼，捕捉到他提到“林振邦”时，瞳孔有瞬间的收缩——那是情绪波动的典型表现，可能是敬畏，也可能是……恨意。“是我爷爷。”她没有多说，收起邀请函，“走吧，雨太大了，先去围龙屋再说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巷子深处，雨雾越来越浓，能见度不足五米。两侧的古宅大多门窗紧闭，门楣上的木雕积满了雨水，狰狞的瑞兽图案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在暗中窥视。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，从巷子尽头传来，被雨声淹没，显得格外凄厉。
“这地方有点邪门。”周明突然开口，脚步放慢了些，“我上午来的时候，村口还有几个村民，现在全不见了。”
林墨早已察觉到异常。雾隐村作为徽州古村落，虽不算热门景点，但也不该如此死寂。她的听觉在心理学训练中得到过强化，此刻除了雨声，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，甚至连虫鸣都没有——这不符合皖南山区的生态规律，更像是被人为“清空”过。
“你收到邀请函多久了？”林墨侧头问，目光扫过周明的袖口，那里鼓鼓囊囊的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，被冲锋衣的布料紧紧裹着。
“一周前。”周明的回答很简洁，避开了她的目光，“说是林老先生牵头的‘中国传统文化与心理学融合’研学，没想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，“会是这样的天气。”
林墨没接话，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。爷爷三个月前去世，生前从未提过要组织什么研学活动。这封邀请函是一周前寄到学校的，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，只有“雾隐村围龙屋 谨启”几个字，字迹就是爷爷的风格，只是那个隐藏的“杀”字，像一根刺，扎在她心头。
她突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右侧一栋古宅的墙根：“你看那里。”
周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只见墙根下躺着一只被踩碎的纸鸢，鸢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榫卯结构，和邀请函信封内侧印着的图案一模一样。纸鸢的竹骨已经断裂，上面还沾着几滴暗红的痕迹，像是干涸的血迹，被雨水泡得有些发黑。
“这是……”周明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纸鸢，“像是孩子玩的东西，但榫卯图案，和围龙屋的建筑风格一致。”
林墨蹲下来，指尖拂过那暗红痕迹，触感黏稠，鼻尖萦绕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——确实是血迹。她想起爷爷说过，雾隐围龙屋是明清时期的建筑，以榫卯结构闻名，整座宅子没有用一颗铁钉，却能历经数百年不倒，甚至藏着不少机关暗格。
“走吧，先到围龙屋。”林墨站起身，伞沿的雨水滴落在石板上，溅起细小的水花，“不管这是爷爷的遗愿，还是别的什么，我们总得去看看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，巷子尽头渐渐出现一座庞大的建筑轮廓，在雨雾中如同蛰伏的巨兽。那就是雾隐围龙屋，三进三出的明清古建，外墙由青灰色砖石砌成，墙头上爬满了枯藤，被雨水打湿后，像是一道道黑色的纹路。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牌匾，“雾隐围龙屋”五个大字用隶书书写，漆皮剥落，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纹理，透着一股陈旧的压抑感。
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，门上镶嵌着铜制的门环，形状是两只对视的猛虎，獠牙外露，眼神狰狞。林墨注意到，门环的底座刻着“性善”“性恶”四个字，左边门环是“性善”，右边是“性恶”，而两只猛虎的眼神，恰好分别对应着门环上的字——左边的猛虎眼神温顺，右边的则凶狠异常。
“有意思。”周明笑了笑，伸手想去碰右边的门环，却被林墨拦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林墨的目光落在门环下方的缝隙里，那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被雨水泡得有些透明，“这里有东西。”
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夹出纸条，展开后发现是一张便签，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：“三扇门，三条路，心之所选，命之所归。”字迹潦草，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，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八卦符号。
“三扇门？”周明皱眉，看向朱漆大门，“这里明明只有两扇门。”
林墨没有说话，目光扫过大门两侧的墙壁。果然，在左侧墙壁的枯藤后面，藏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，门楣很低，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，若不是仔细观察，根本发现不了。侧门的门环是圆形的，没有刻字，只有一个简单的太极图案。
“左‘性善’，右‘性恶’，中‘太极’。”林墨轻声说，脑海里浮现出儒家孟子的性善论、荀子的性恶论，还有道家的阴阳平衡思想，“这三扇门，对应的是东西方人性论的核心争议。”
周明挑眉：“你是说，研学的第一关，就是让我们选门？”
“或许不止。”林墨的目光落在侧门的太极图案上，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木门，“你有没有觉得，这扇侧门的位置，刚好在八卦的‘中宫’位？”
周明顺着她的话看向宅子的整体布局，恍然大悟：“围龙屋的布局暗合八卦，正门对应‘离’位（火），侧门对应‘坤’位（土），而‘离’为明，‘坤’为隐，这三扇门，恐怕不只是象征意义那么简单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风吹过，卷起雨雾，围龙屋的朱漆大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，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。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，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味道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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