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闭的审讯室里只开了一盏顶灯,冷白的光落在两张对峙的脸上,把空气都冻得发僵。
金属桌沿被磨得发亮,陈溪坐在对面,双手交叠放在腿上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。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裹着一层寒雾,看向林墨的目光里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漠然,仿佛眼前这个人说的一切,都与她毫无干系。
这么多次交锋,她永远是这副模样。
油盐不进,软硬不吃,像是被人从根上抹去了所有属于“人”的柔软,只剩下被洗脑过后的冰冷执行。林墨看着她,指尖在桌下轻轻攥紧,心里压着一块沉了十几年的石头,闷得发疼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从身侧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东西,动作很慢,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先是一封泛黄的信封,边缘已经发脆,是老式的牛皮纸,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墨迹晕开了些许,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然后是一叠装订好的文件,纸张是新的,上面却印着十几年前的实验数据、往来邮件、加密通话记录,还有几张模糊却能辨清轮廓的照片,每一张,都是戳破谎言的尖刀。
陈溪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,落在那封旧信上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,却很快恢复成原本的冰冷。
“你还是不肯说。”林墨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没有丝毫质问的戾气,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疲惫,“我知道,你被洗了很多年脑,你脑子里的所有记忆,都是别人编好的剧本。你以为你在坚守所谓的‘使命’,以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,可你从来没有想过,你坚守的,是害死你至亲的凶手。”
陈溪的唇线抿得更紧,冷声道:“林墨,你不用再白费力气。我知道你们的手段,无非是伪造证据,编造故事,想让我动摇。我不会信你半个字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台词。
林墨没有反驳,只是轻轻把那封旧信推到桌子中间,推到她能伸手碰到的地方。
“这不是我编的。”他指了指信封,“这是我爷爷,林振山,在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,亲手写的信。原本是要交给陈瑶,也就是你亲姐姐的,只是信还没送出去,你姐姐就死了。”
陈瑶这两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了陈溪冰封的心里。
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,可那一丝慌乱,还是被林墨捕捉到了。
“我没有姐姐。”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,眼神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封信,“我的家人,早就不在了。”
“你的家人不是不在了,是被你现在效忠的人,亲手害死的。”林墨的声音陡然加重,却依旧克制,“陈溪,你今年二十七岁,你十五岁被带走,之前的十二年,你不是空白的。你住在老城区的家属院,你姐姐陈瑶比你大八岁,是生物实验室最年轻的骨干研究员,你放学回家,她会给你留温着的牛奶,会在你写作业的时候,坐在旁边看文献。这些,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?”
这些画面,像是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碎片,被林墨一句话勾了出来,模模糊糊,却又带着熟悉的温度。
陈溪的指尖微微蜷缩,藏在腿间,不让人看见。她强迫自己冷下脸:“都是你编的,我没有这些记忆。”
“记忆可以被洗脑抹去,可事实抹不掉。”林墨不再看她,伸手拆开那封旧信,信纸很薄,他动作轻缓,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唯一的念想扯碎。
他低头,缓缓念出信上的内容。
“小瑶,见字如面。实验数据的问题,我已经查到根源了,是境外那边的人动了手脚,他们买通了实验室里的人,篡改了核心参数,目的不是实验成功,是要让实验失败,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,进而掌控整个项目。我手里有他们篡改数据的证据,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盯我了,我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你千万小心,不要相信任何人,尤其是实验室里新来的那几个外援。他们不是来帮忙的,是来灭口的。你手里的实验记录,一定要藏好,那是唯一能证明清白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小溪,那孩子年纪小,心思单纯,最近总有人以课外辅导的名义接近她,你多看着点,别让陌生人把她带走。我们这一辈子,问心无愧,可在他们眼里,我们只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……”
信不算长,字里行间都是一位老人的担忧与决绝,钢笔字力透纸背,能看出写这封信时,老人的手有多稳,心又有多沉。
林墨念完,喉咙发紧,抬头看向陈溪。
这一次,她脸上的冰冷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漠然,而是多了一丝茫然,像是被困在迷雾里的人,突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,却又不敢相信。
“你爷爷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林振山,我听过这个名字。他们告诉我,他是叛徒,是他出卖了实验室,篡改了数据,畏罪自杀。”
“那是他们灌输给你的谎言。”林墨把信往前又推了推,“你可以自己看,这是他的亲笔字迹,他一辈子都在做科研,一辈子刚正不阿,最后被他们逼得跳楼自尽,死之前,还在担心你和你姐姐的安危。”
陈溪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信纸上,视线有些模糊。
她想移开眼,想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,可心底里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松动。那是一种本能的直觉,无关洗脑,无关指令,是刻在骨血里的,对亲人的感知。
她的手指动了动,终究还是没有碰那封信。
“就算这封信是真的,也证明不了什么。”她还在硬撑,声音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,“一封信,而已。”
“一封信,不够。”林墨点头,随即把那叠厚厚的罪证文件,推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那这些呢?”
他翻开第一页,是十几年前那份关键实验的原始数据,字迹清晰,记录完整,后面附着被篡改后的版本,两者对比,一目了然。核心参数被恶意修改,直接导致实验出现严重偏差,引发事故。
“你姐姐陈瑶,当时是实验的主要负责人。事故发生后,他们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她的身上,说她操作失误,说她玩忽职守。可实际上,是他们提前改了数据,在实验过程中动了手脚,让实验必然失败,然后把你姐姐当成替罪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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