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五十分。
S市地铁三号线,终点站。
整个站台空无一人。
不是那种“深夜人少”的空,是那种“根本不应该有人”的空。连值班室都黑着灯,售票机全部关闭,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
我和赵铁站在站台边缘,等着。
夜风从隧道口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味?
赵铁的鼻子动了动。
“有味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闻到了?”
“闻到了。正常。”
赵铁看了我一眼。
“正常?”
“诡异出现的地方,有点异味很正常。你要习惯。”
赵铁没说话。
他只是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家伙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隧道深处传来一阵轰鸣。
不是正常地铁的声音。
正常地铁是“轰隆隆——轰隆隆——”,有节奏的。
这个声音是乱的。
像是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,又像是几千只老鼠在跑,又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在摩擦——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让人牙酸的噪音。
然后,一列地铁缓缓驶入站台。
灯光很亮。
亮得不正常。
每一节车厢的灯都开着,但光线不是温暖的黄光,而是惨白的,冷得像是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。
车门打开了。
车厢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空荡荡的座位,空荡荡的过道,空荡荡的扶手。
但我看到了。
在灯光的阴影里,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。
赵铁也看到了。
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家伙。
“进去?”他问。
“进去。”
我迈步走进车厢。
赵铁跟在后面。
门关上的瞬间,整个车厢的灯闪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的闪。
是那种——像是电压不稳的闪,又像是某种东西在眨眼的闪。
闪完之后,车厢里多了很多人。
不对——不是人。
他们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有的穿着普通的衣服,像是上班族;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,像是从上世纪穿越来的。有一个坐在角落里,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;有一个靠在门边,穿着九十年代的校服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。
看不清脸。
列车启动。
窗外是漆黑的隧道。
偶尔有灯光闪过,但什么都看不清。
广播响起:
“尊敬的乘客,欢迎乘坐午夜专线。本次列车将停靠12个站,请遵守乘车规则。祝您旅途愉快。”
声音是那种标准的地铁广播音,但尾音拖得很长,像是录音带被拉慢了。
我扫了一眼车厢。
空座位还有很多。
规则第五条:如果看到空座位,不要坐下。
我走到一个空座位前。
赵铁跟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不是说不要坐空座?”
我指了指座位上方。
那里贴着一张纸条:“老弱病残孕专座。”
“这是老弱病残孕专座。规则说‘不要坐空座位’,但没区分普通座位和专座。我坐的是专座,不是普通空座。严格来说,这不违规。”
赵铁愣了一下。
“那你是老弱病残孕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还坐?”
“规则没说‘只有老弱病残孕才能坐专座’。它只说‘不要坐空座位’。专座也是座位,但它是‘专座’,不是普通的‘座位’。从语义学角度,这两个概念有交叉,但不完全等同。”
赵铁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在解释逻辑。”
“我听不懂。”
“没关系。你负责动手,我负责动嘴。分工明确。”
我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坐下的一瞬间,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我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所有人。
车厢里那些低着头的人,全都抬起了头。
他们的脸——
怎么说呢?
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鬼脸,没有腐烂,没有流血,没有眼珠子掉出来。
就是……普通的脸。
但普通得不正常。
每一张脸都很普通,普通到你根本记不住长什么样。鼻子是鼻子,眼睛是眼睛,但组合在一起,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。
像是你认识的人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
又像是你不认识的人,但总觉得在哪见过。
他们都在看我。
一动不动地看。
赵铁站在我旁边,整个人已经绷成了铁板。
“别动。”我轻声说。
赵铁没动。
那些“人”看了我大概十秒。
然后,一个一个地,又低下了头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赵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们……在干什么?”
“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我是不是正常人。正常人被这么多诡异盯着看,肯定会害怕。害怕了就会跑,或者尖叫,或者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。那样他们就找到破绽了。”
“你没害怕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他们不会动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规则没到动手的时候。”我指了指墙上的规则牌,“你看,这些规则都是‘不能做什么’,没有一条说‘如果不遵守就死’。这说明什么?”
赵铁想了想。
“说明……死不是即时的?”
“对。说明这个怪谈的运作方式是渐进式的。你每违反一次规则,就会积累一些‘负面状态’,积累到一定程度才会死。所以我有时间慢慢玩。”
赵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
“网络安全工程师。”
“专门找漏洞的那种?”
“对。”
赵铁点了点头。
“难怪。”
就在这时,对面的一个人抬起了头。
不是那种集体抬头。
是单独的。
坐在我对面的,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穿着普通的衬衫,戴着普通的眼镜,长着一张普通的脸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也看着他。
三秒。
规则第四条:不要与对面的人对视超过三秒。
我在心里默数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在第三秒结束的瞬间,我移开了目光,看向他的鼻子。
“你好。”他说。
规则第三条:如果车厢里有人和你说话,请回答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是……第一次坐这趟车?”
“对。”
中年男人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真诚。
真诚得不像一个诡异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这车……挺奇怪的,是吧?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笑容很真诚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人。
因为正常人不会在三更半夜坐一列根本不存在的列车。
而且,他的笑容虽然真诚,但眼睛里没有光。
不是那种“死人的眼睛没有光”,而是那种——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是挺奇怪的。”我说。
中年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玄。你呢?”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对。你叫什么?”
中年男人的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“我……我叫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。
“我叫……张……张……”
“张什么?”
“张……”
他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不对——不是汗,是那种黑色的雾气。
“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记得的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……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。
“我是谁…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……我要去哪里……”
我看着他。
赵铁在旁边小声说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在思考。”
“思考什么?”
“思考自己是谁。”
赵铁愣了一下。
“诡异不知道自己是谁?”
“大部分不知道。他们只是规则的一部分,按照规则运行。一旦开始思考规则之外的东西,就会出问题。”
中年男人还在喃喃自语。
“我是谁……我叫什么……我在这里干什么……”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不是消失。
是那种——像是信号不好的时候,电视画面会有的那种闪烁。
一闪一闪的。
每闪一次,他的身体就更淡一点。
“喂。”我叫他。
他抬起头,眼神空洞。
“你……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应该是什么?”
“你应该是诡异啊。这趟车的诡异。”
“诡异……”他喃喃地重复,“诡异是什么?”
“就是吓人的那种。”
“吓人……我吓人吗?”
他看着我。
认真地看着。
“我吓到你了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吓人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,他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“真诚”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的笑。
“是啊……我不吓人……那我……还是诡异吗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身体彻底消失了。
座位上只剩下一张纸片。
我捡起来一看。
是一张工作证。
上面写着:
“午夜地铁运营公司
员工姓名:张某某
岗位:乘客伪装员
职责:假装普通乘客,与目标聊天,诱导其违规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“入职时间:2045年3月12日”
“2045年……”我算了算,“那是五年前。”
赵铁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他是五年前死的?”
“应该是。被怪谈吞噬的人,有时候会变成怪谈的一部分。”
赵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现在呢?”
“消失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彻底消失了,也可能是……想通了。”
赵铁没说话。
我把工作证收进口袋。
“留着当证据。”
就在这时,车厢里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广播响起:
“各位乘客,下一站是本次列车的第七站。需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。”
第七站?
规则第七条:列车会停靠12个站,但只有第7站可以下车。
我站起来。
“走吧,下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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