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缓缓减速。
窗外出现了一个站台。
和普通的站台没什么两样——有柱子，有广告牌，有座椅，有垃圾桶。
但奇怪的是，站台上站着很多人。
密密麻麻的。
男女老少都有。
他们站在站台上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等车。
车门打开。
冷风灌进来。
带着一股……尸臭味。
赵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么多人？”
“不是人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人。但他们站在那，我们怎么下车？”
“挤过去。”
“挤过去？”
“对。规则只说可以下车，没说下车的时候不能碰到他们。所以碰一下也没事。”
我迈步走出车厢。
赵铁跟在后面。
踏上站台的瞬间，我感觉到周围那些“人”全都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他们的脸——
和车厢里的那些人一样。
普通。
普通到记不住长什么样。
但这一次，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而且，他们都在看我。
所有人。
几百个人。
都在看我。
规则第四条：不要与对面的人对视超过三秒。
但问题是——这么多人，我怎么做到不和任何一个人对视超过三秒？
赵铁也发现了这个问题。
“怎么搞？”
“别急。”
我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那些“人”也没有动。
他们就那样看着我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四秒。
五秒。
我一直在和他们对视。
不，准确说，是他们在和我对视。
但我没有违规。
为什么？
因为我没看他们。
我确实站在原地，确实面对着他们，但我的眼睛——在看别的地方。
“什么叫‘对视’？”我轻声问赵铁。
赵铁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两个人互相看？”
“对。‘互相’。所以如果只是他们看我，我没看他们，那就不叫对视。”
赵铁想了想。
“有道理。”
“而且，就算我看他们，但如果我看的是他们的鼻子、额头、下巴，而不是眼睛，那也不算对视。”
“这……也行？”
“为什么不行？规则没写‘看脸’算对视，只写‘对视’。‘对视’的核心是‘视’，而‘视’的核心是‘眼睛’。只要避开眼睛，就不算违规。”
赵铁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：
“你是真的能钻。”
我没理他，继续往前走。
穿过人群的时候，我能感觉到那些“人”的目光一直跟着我。
但我就是不看他他们的眼睛。
我看他们的衣服，看他们的鞋子，看他们身后的广告牌，看站台上的柱子。
就是不和他们的目光接触。
就这样，我穿过几百人的注视，走到了站台出口。
出口处站着一个人。
穿着制服。
列车员制服。
规则第九条：如果有穿制服的人查票，请出示你的票。
“票。”他伸出手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我们对视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在第三秒结束的瞬间，我开口了。
“你先等一下。”
列车员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列车员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的嘴角开始抽搐。
“你……你别说……”
“第一个问题：什么叫‘对视’？”
列车员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“是瞳孔对瞳孔才算，还是只要看脸就算？如果用余光看，算不算对视？如果戴墨镜，算不算对视？如果闭着眼睛，但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，算不算对视？”
列车员开始后退。
“你别过来——”
“第二个问题：规则第四条说‘不要与对面的人对视超过三秒’。如果对方是瞎子，根本没看我，那我还算不算‘与对方对视’？如果对方也在看我，但我们是互相看的，那这个三秒是各自计时，还是共同计时？”
列车员已经退到了墙角。
“求你了——”
“第三个问题：如果我看的是你的鼻尖，你看到的是我的眼睛，那我们现在是什么状态？我对你来说是‘看鼻尖’，你对我来说是‘看眼睛’。这是单向的，不算对视。但如果你把视线往下移，看到我的眼睛，那就算对视了。那这个对视的时间，是从你往下移的那一刻开始算，还是从我开始看你的那一刻开始算？”
列车员蹲了下去。
双手抱头。
整个人在发抖。
我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第四个问题——”
“别说了！！！”
他猛地抬头，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我求你别说了！！！我不想思考！！！我不想！！！我就是个查票的！！！我不负责哲学！！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站台里回荡。
周围的那些“人”都看着我们，但没有人过来。
我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，不为难你了。票我没有，但我要下车。规则说可以下车，没说要票才能下车。查票是你的工作，但下不下车是我的权利。你回去跟你们领导说，第七站我下了，有意见让他来找我。”
列车员蹲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我站起来，拍拍赵铁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
赵铁看着我，眼神复杂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就是突然觉得，当诡异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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