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科的门是开着的。
里面很亮。
亮得不正常。
走进去,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摆着十几张病床。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——不对,是尸体。
他们的身上插满了管子,连接着各种仪器。仪器在响,嘀嘀嘀嘀的,但床上的人一动不动。
房间正中央,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。
很年轻。
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
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。
看到我们进来,他开口了。
“欢迎来到急诊科。我是这里的值班医生。请坐。”
他会说话。
这是第一个会说话的医生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
赵铁站在我身后,手按在家伙上,随时准备动手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是来看病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才来看。”
他笑了。
“不知道?那你来急诊科干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说,急诊科是真的能救人的地方。”
医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外面的病人。”
医生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果然。他们还是没忍住。”
“他们等太久了。”我说,“这医院存在二十年了吧?他们被困在这里二十年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规则,看着进来的人一个一个死去。现在终于看到一点希望,当然想抓住。”
医生看着我。
“你觉得你能救他们?”
“不一定。但至少,我想试试。”
医生沉默。
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这个医院是怎么来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二十年前,这家医院发生了一场大火。烧死了三百七十八个人——病人、家属、医生、护士。我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。
“死后,我们被困在这里。有一个存在告诉我们,只要按规则运行,就能永远存在。于是我们建了这个怪谈,等着进来的人。”
“那个存在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没见过。只听过声音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你们想离开吗?”
医生愣了一下。
“离开?”
“对。离开这里,去别的地方。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”
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过。但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知道离开之后是什么。如果什么都没有了呢?如果彻底消失了呢?至少在这里,我们还存在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那你觉得,现在这样,算是‘存在’吗?”
医生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。
“你们每天重复同样的事,看着进来的人死去。你们自己呢?你们活着吗?你们有思想吗?你们有感情吗?还是只是一堆按照规则运行的代码?”
医生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如果有一天,规则被破了,你们会怎么样?消失?还是……解脱?”
医生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,有泪光。
“你……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,真正的存在,是有选择的。可以选择做这个,也可以选择不做。可以今天做这个,明天做那个。而不是永远困在一个规则里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”
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是那种释然的笑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想明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“我在这里二十年,每天重复同样的话,做着同样的事。有时候我会想,我到底是谁?是那个死去的医生,还是这个怪谈里的一个角色?但我不敢想,因为想了就出问题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现在我想明白了。不管我是谁,不管我有没有选择,至少这一刻,我是真的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我叫林峰。二十年前,是这家医院的急诊科医生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陈玄。职业是专治各种不服。”
他笑了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“谢谢你,陈玄。替我告诉外面那些人——不,那些诡异——如果他们想走,可以走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彻底消失了。
房间里的仪器同时停止。
嘀嘀声消失了。
整个急诊科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走出急诊科。
走廊里,那些诡异还在。
但他们不一样了。
他们的眼睛里,有了光。
不是那种诡异的光,而是真正的——活人的光。
“他走了?”一个声音问。
我转头,是刚才指路的那个中年男人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……解脱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
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和他青灰色的脸很不相称,但却让人莫名地感动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终于有人打破了规则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我们……也可以走吗?”
“应该可以。规则已经被破了。你们想去哪就去哪。”
他点点头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对着走廊里的其他诡异,大声说:
“兄弟们!我们自由了!”
整个走廊沸腾了。
那些诡异——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灵魂——他们笑了,哭了,互相拥抱,大声欢呼。
然后,一个一个地,他们开始消失。
不是那种痛苦的消失。
是那种——像是终于放下重担的消失。
每消失一个,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十分钟后,走廊里空了。
只剩下我和赵铁。
赵铁站在我身后,一直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“他们……去哪了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去投胎,可能是去另一个世界,可能什么都没有。但至少,他们选择了离开。”
赵铁沉默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做的不对?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我是他们,会不会也选择离开。”
“会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至少,你给了他们选择的权利。”
我笑了。
“走吧。医院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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