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然后你就出来了?”
李国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眼眶周围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。
“对啊。”我点点头,“面吃完了,天亮了,我就出来了。”
“那个怪谈呢?”
“什么怪谈?”
“就是那个便利店!那个诡异领域!”李国栋的声音都劈叉了,活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。
我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应该还在吧。我走的时候店员还活得好好的——不对,诡异应该是死不了的?反正他还在。就是状态有点……怎么说呢……恍惚?”
李国栋转头看向王萌萌,那眼神就像溺水的人看向救生圈。
王萌萌早就疯狂地敲起了平板,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道残影。
“查到了!查到了!”
“快说!”
“那个怪谈……它还在。”
李国栋明显松了口气,但一口气还没松完,王萌萌又开口了。
“但是——”
李国栋的血压瞬间回升。
“但是什么?!”
“它的评级变了。”
“变了?从什么变成什么?”
“之前是C级怪谈,死亡率78%。”
“现在呢?”
王萌萌沉默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李国栋的鬓角肉眼可见地多了一根白发。
“现在……是E级。”
李国栋愣了一下。
“E级?那不是最低级吗?无害的那种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可能?!C级怪谈,存在了三个月,吞噬了二十三条人命,你一晚上给它干成E级了?”
我没说话,只是耸了耸肩。
说实话,我也不知道那个便利店现在是什么情况。但看店员最后那副样子,估计短时间内是没心思吓人了。
“而且,”王萌萌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,“它的档案备注被更新了。”
“备注什么?”
王萌萌咽了口唾沫,念道:
“‘该领域内诡异情绪不稳定,建议不要刺激。如有进入者,请保持正常购物行为,不要提问,不要质疑规则,不要试图与店员进行逻辑辩论。如有违反,后果自负——诡异自负。’”
李国栋:“……”
赵铁:“……”
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我甚至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——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三分钟后,李国栋缓缓转过头,看着我。
那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珍稀动物,又像在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原子弹。
“陈玄先生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?”
“没做什么啊。”我摊开手,“就是聊了会儿天,提了点建议。”
“什么建议?”
“产业化转型建议。我觉得那个便利店地理位置不错,如果好好经营,能做成网红打卡地。二十四小时营业,白天正常卖东西,晚上搞惊悚体验主题,门票收费,饮料另算。多好的生意。”
李国栋捂住了脸。
他的肩膀在颤抖。
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,或者两者都有。
王萌萌继续敲平板。
突然,她的手停了。
“等等,还有信息。”
“什么?”李国栋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“怪谈boss互助群——这是一个我们监控的诡异社交平台,里面全是各个怪谈的boss——刚刚有一条新消息。”
“发的什么?”
王萌萌念道:
“‘紧急通知:新出现一个人类,代号未知,特征:男性,二十多岁,喜欢提问。遇到他,请直接躺平,不要对话,不要思考,不要尝试理解他的逻辑。重复:不要尝试理解他的逻辑。这是血泪教训。’”
下面还有一条回复:
“‘已经遇到了。现在正在休养。’”
再下面是一条:
“‘节哀。’”
又一条:
“‘具体说说?到底发生了什么?’”
第一条发消息的人回复:
“‘他说我的规则有漏洞。’”
“‘然后呢?’”
“‘然后他问我,什么叫“看到”?什么叫“交谈”?什么叫“回头”?什么叫“三秒”?’”
“‘……’”
“‘我回答了三天三夜。’”
“‘然后呢?’”
“‘然后我发现,我回答不了。’”
“‘……’”
“‘我的规则,我自己回答不了。’”
“‘卧槽。’”
“‘我现在在思考一个问题:如果规则是我制定的,但我自己都解释不了,那我到底是什么?’”
“‘……你别思考了,我看着都害怕。’”
“‘来不及了。我已经思考了三天。我现在觉得,我可能不是真实存在的。’”
“‘???’”
“‘我可能只是某个更高存在的幻想。如果他想我消失,我随时会消失。’”
“‘你别说了!!!’”
“‘我控制不住。你看,你现在回复我,但你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?你有没有想过,你可能也只是我的幻想?’”
“‘我要退群了。’”
“‘退不掉的。如果你是我的幻想,你退群也只是我的幻想。如果你不是我的幻想,那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幻想?’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群聊记录到此为止。
后面是一长串的“……”和“???”。
李国栋看完,缓缓放下捂脸的手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“陈玄先生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我们人类迄今为止发现的,第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“第一个能让诡异怀疑自身存在的生物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以后我买东西可以打折吗?”
李国栋没笑。
赵铁也没笑。
王萌萌推了推眼镜,小声说:“组长,你头发又少了。”
李国栋下意识摸了摸头顶。
我认真看了看——确实,比刚才稀疏了一点。
不是错觉。
是真的少了。
“陈玄先生,我们正式邀请你加入国家特殊事件处理中心。”
李国栋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让我不好意思拒绝。
但我还是想先谈谈条件。
“有编制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五险一金吗?”
“有。”
“有加班费吗?”
李国栋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不加班的话,加班费怎么算?”
李国栋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们是按实际加班算的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想加班呢?你们会不会强制我加班?”
李国栋又深吸一口气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加班,但有任务,怎么办?”
“我们会尽量安排在你方便的时间。”
“什么叫尽量?”
李国栋的太阳穴开始跳动。
王萌萌小声说:“组长,深呼吸,深呼吸……”
李国栋闭上眼睛,深吸三口气。
“陈先生,”他睁开眼睛,努力保持微笑,“你是我们见过的唯一一个能‘和平解决’怪谈的人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全球每年有上百万人死于怪谈,而你,可以改变这一切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在谈条件。”
李国栋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第一,我不住单位宿舍,我自己租房子,房租你们报销。”
李国栋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我不穿制服。太难看了。”
李国栋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“……可以。”
“第三,出任务的时候,交通工具我自己选。我不想坐你们那种面包车,太土了。”
李国栋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可以。但经费有限,不能太贵。”
“放心,我不挑。共享单车都行。”
李国栋松了口气。
“第四,如果我把一个怪谈搞崩溃了——就像今天这样——你们不能让我写报告。”
李国栋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我讨厌写报告。以前上班的时候,我宁可加班也不写报告。有一次我为了不写报告,连续加了三个月的班,最后领导看不下去了,说‘你还是写报告吧,你这样加班我们压力更大’。”
李国栋看向王萌萌。
王萌萌小声说:“组长,如果让他写报告,他可能会在报告里写一些……奇怪的东西。”
李国栋想了想那个画面。
一份正式的怪谈处理报告,标题是《关于深夜便利店产业化转型的可行性研究》。
或者《论规则漏洞的哲学意义及其对诡异心理的影响》。
又或者《我与店员的七天七夜——一个怪谈亲历者的心路历程》。
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行,你不用写报告。”
“第五——”
“还有?!”
“最后一条。我需要一个助手。”
李国栋松了口气。
“这个好办,我们有人——”
“不是你们那种。我要一个能打的。我动嘴的时候,他动手。万一有人听不懂人话,他能帮我物理说服。”
李国栋转头看向赵铁。
赵铁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地靠在墙上,像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“他说的是你。”李国栋说。
赵铁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我看着赵铁。
一米九的个子,浑身肌肉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不想思考,我只想动手”的纯粹。
完美。
“怎么样?大个子,跟我混?”
赵铁沉默了三秒。
那三秒里,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我是不是有病,也许在想跟着我会有多少麻烦,也许什么都没想——他就是单纯地需要三秒来反应。
三秒后,他开口了。
“你刚才说,那个店员飘起来的时候,你让他扶货架?”
“对。”
“他扶了?”
“扶了。”
“一个诡异,飘在半空,正要吓你,你让他扶货架,他就扶了?”
“对。货架确实歪了嘛。不扶的话,东西掉下来砸到人怎么办?”
赵铁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也不是嘲讽的笑,而是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找到了同类的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手劲真大。
李国栋在旁边看着,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料铺。
王萌萌小声说:“组长,你头发又少了。”
李国栋下意识摸了摸头顶。
这一次,他真的摸下来几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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