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公交车上。
不是那种崭新的空调车,是老式的柴油车,座椅是绿色的硬塑料,上面划满了小广告电话。车窗开着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尾气和烧烤摊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车里没开灯,只有路过的路灯一下一下扫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手里攥着一张票根,皱巴巴的,上面印着三个字:末班车。
他往前看了看。
司机坐在驾驶座上,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背对着乘客,看不见脸。车在开,发动机嗡嗡响,方向盘自己在转。
他往后看了看。
车里还有五个人。
一个老太太,坐在最前面,抱着个布袋子,低着头打瞌睡。
一个中年男的,穿西装,靠窗坐着,脸冲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
一个年轻女的,戴着耳机,低头看手机,屏幕的光照得她脸发白。
一个学生,背着书包,坐在最后一排,也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还有一个——坐在林渊斜对面,正盯着他看。
是个老头,六七十岁,穿着旧棉袄,手里拄着根拐杖。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,眼睛不大,但盯着人的时候跟两把刀似的。
林渊也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老头先开口了。
“小伙子,”他说,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磨木头,“你知道这车开往哪儿不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渊说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老头说,“我上来的时候,天还亮着。现在——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林渊站起来,往前走。
经过那个中年男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中年男还是冲着窗外,一动不动。林渊看了一眼车窗——玻璃上映出中年男的脸,眼睛睁着,直勾勾的,根本没在看外面,就在盯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。
林渊没吭声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司机旁边。
“师傅,”他问,“这车到哪儿?”
司机没回头。
“师傅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司机还是没回头。
但方向盘自己转了个弯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司机的手——放在腿上,没动。
他又看了一眼司机的脚——踩在刹车板上,也没动。
车自己在开。
林渊站了两秒,往回走。
经过那个老太太的时候,她醒了。
抬头看了林渊一眼。
林渊也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老太太抱着的那个布袋子里,有一只手。
小孩的手。
白的,细的,手指头蜷着,指甲盖是青紫色的。
老太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布袋子往怀里搂了搂,冲林渊笑了笑。
“我孙子,”她说,“睡着了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,继续往后走。
走到那个年轻女的旁边。
女的还在看手机,屏幕亮着,但林渊看了一眼——手机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个白屏。
她盯着白屏,看得挺认真。
林渊没打扰她,走到最后一排,在学生旁边坐下。
学生还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林渊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别装了。”
学生没动。
“你呼吸频率没变,”林渊说,“打瞌睡的人呼吸会变慢,你没变。”
学生停了半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着林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问。声音很年轻,比看着还小。
“猜的。”
学生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你也是玩家?”他问。
“算是。”
学生松了口气,往林渊这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:“这是副本,末班公交车。我进来半小时了,车一直开,一直开,没停过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我刚才试了,”学生继续说,“往前走,走到司机那儿,他不理我。往后走,后面是空的——不对,后面有门,但打不开。”
他看着林渊。
“你刚才走了一圈,看见什么了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一个开车的司机,不会动,”他说,“一个看窗的男的,其实在看自己。一个抱孙子的老太太,孙子死了。一个看手机的女的,手机是白的。还有一个老头,问我车往哪儿开。”
学生愣了一下。
“那个老头,”他说,“我上来的时候他就问我同样的问题。问了四个人了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你问那个老太太没有?”林渊问。
“问了。她说她等孙子放学,上了车,就下不去了。”
“那个女的呢?”
“没理我。”
“那个男的?”
“也没理我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他问。
学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试过下车吗?”林渊问。
“门打不开。”
“窗呢?”
学生愣了一下。
林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手伸出去。
窗开着缝,手能伸出去,但人出不去——缝太小了。
他把手缩回来。
手心里多了点东西——湿的,凉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。
是雨。
外面在下雨。
但刚才窗外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现在他看见了一点——车外面不是路,是水。
车在往水里开。
“林渊?”学生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“怎么了?”
林渊没说话,盯着窗外。
水越来越多,快漫到车窗了。
“这车……”学生声音发颤,“这车在往河里开?”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车里。
老太太还在抱着布袋子,中年男还在看窗外,女的还在盯白屏,老头还在看着他。
司机还是没动。
但方向盘自己在转。
转得很快。
“跳窗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窗缝太小——”
“那就踹门。”
林渊走到后门,抬起脚,一脚踹上去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又踹了一脚。
还是不动。
车在往下沉。
水已经漫到车窗了。
车里的人开始动了。
老太太站起来,抱着布袋子往后走。中年男从窗边站起来,转过身,脸是白的。女的放下手机,摘下耳机,看着林渊。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。
五个人,都盯着他看。
“小伙子,”老头开口,声音还是沙沙的,“你急着下去?”
林渊没理他,继续踹门。
第三脚。
第四脚。
第五脚。
门松了一点。
“门开了。”学生喊了一声。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人。
他们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你们不走?”他问。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我们走不了,”他说,“我们上来太久了。”
水从窗缝里涌进来,已经没过脚踝。
林渊没再问,转身一脚踹开门。
水一下子涌进来,把他和学生冲出车外。
冷。
刺骨的冷。
林渊在水里扑腾了两下,浮出水面。
四周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回头找那辆车——没了。
只有水。
还有学生在他旁边,也在扑腾。
“岸呢?”学生喊,“岸在哪儿?”
林渊没回答。
他看着水下面。
很深,很黑。
但黑里,有东西在动。
很多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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