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盯着窗户玻璃。
那张脸就在他肩膀后面，贴得很近，五官和他一模一样，连皱眉的动作都一样。
他皱眉，它也皱眉。
他转头，它也转头。
但眼睛不一样。
他自己的眼睛是黑的，那张脸的眼睛是灰的——不是白眼珠那种灰，是褪了色那种灰，像老照片。
“它一直跟着我？”林渊问。
老头坐在椅子上，点了点头：“从你进夹缝就跟着了。”
“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说了你信吗？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眼窗户——那张脸还在，灰眼睛盯着他，一动不动。
“它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老头想了想：“你自己。”
“我自己？”
“或者说，你的一部分，”老头说，“进来的时候落下的。”
林渊转过身，面对着那张脸的方向——虽然看不见，但能感觉到它在。
耳朵后面的呼吸声还在，一进一出，和他同步。
“落下的那一部分，”林渊说，“是什么？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仔细想想，”他开口，“进来之前，你有没有什么感觉？”
林渊想了想。
进副本之前——末班公交车，水底，那些手，那个白裙子女的，还有那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：别回头，他在你身后。
他回头了。
然后他就到了这儿。
“我回头了，”林渊说，“在那个水底，我回头了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回头会怎么样？”林渊问。
“会看见它，”老头说，“看见它，它就跟着你。跟着你，你就出不去。”
林渊盯着他。
“你也是回头了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
但他抬起手，又撸了撸袖子。
手腕上那个13还在。
“我也回头了，”他说，“好几年了，它一直跟着我。”
林渊看着他身后。
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看不见你的。”
“因为你还没学会，”老头说，“学会了就能看见。”
“怎么学？”
老头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林渊的眼睛。
“你再看看。”
林渊盯着他身后。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那儿，就在老头身后，站着一动不动。
不是看不见，是看不清，像蒙着一层雾。
“它在吗？”林渊问。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样子？”
“和你一样，”老头说，“只是老了点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老了？”
“我进来的时候五十多，现在六十多了，”老头说，“但它还是五十多的样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不会老。它停在进来的那一刻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他转过身，又对着窗户。
那张脸还在，贴在他肩膀上，灰眼睛盯着他。
“你不会老？”他问。
那张脸没说话。
灰眼睛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林渊看见了。
“它会眨眼？”他问老头。
老头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窗户。
“有时候会，”他说，“它不完全是你，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它不和我说话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它有想法？”
老头指了指窗户。
林渊看过去。
那张脸还在，但眼睛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盯着他，是盯着老头。
眼神里有点别的什么。
警惕？
还是恨？
“它在看你，”林渊说。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走回椅子边，坐下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因为是我把它带来的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头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进来的时候，后面也有人跟着，”他说，“就是它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后。
“它跟着我，我躲不掉。后来我发现了——要是能让别人也带一个，它就会松一点，离我远一点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渊。
“所以你在河边等我是故意的？”林渊问。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你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猜的，”老头说，“去年那个女的跳河之后，我就知道还会有人来。夹缝里人不多，来一个，就能替我分担一点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老头身后那个方向。
雾散了一点。
能看清了——一个人形，站那儿，比老头年轻，穿着旧棉袄，脸上没表情。
灰眼睛。
和他自己身后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它离你多远？”林渊问。
老头想了想：“三米左右。”
“以前呢？”
“贴着我。”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
那张脸还贴在他肩膀上。
“它还贴着我。”
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因为你还没学会，”他说，“学会让它离远点，它就会离远点。”
“怎么学？”
老头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他伸出手，放在林渊肩膀上。
“看着它，”他说，“别怕它。它就是你，你怕它，它就贴着你。你不怕它，它就离远点。”
林渊盯着窗户。
那张脸就在他肩膀后面，灰眼睛盯着他。
“我不怕你。”他说。
那张脸没动。
“你是我的一部分，我怕你干什么？”
灰眼睛眨了一下。
“你跟着我，是想出去？”
又眨了一下。
“我也想出去，”林渊说，“咱俩一起？”
那张脸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它动了。
不是往后缩，是往旁边——从他肩膀后面，慢慢挪到他身侧。
距离没变，还是那么近，但位置变了。
不再是贴着，是站着。
林渊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见了。
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，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，站在他旁边。
灰眼睛。
没表情。
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像笑。
又不像。
“它笑了？”林渊问老头。
老头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看着那个灰眼睛的林渊。
“它高兴，”老头说，“你接受了它。”
“接受了就能出去？”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接受了，”他说，“才能开始找出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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