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平得跟镜子一样。
但水下有东西在动。
很多。
密密麻麻的。
手。
白的，浮肿的，在水里慢慢划动，像水草一样摇来摇去。
林渊盯着那些手看了几秒。
“它们一直在下面？”他问。
老头站在他旁边，点了点头。
“一直在。白天晚上，都在。”
“有多少？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数不清，”他说，“一年一年攒下来的。”
周晚从林渊身后探出头，看了一眼河面，脸更白了。
“它们……会拉人下去？”
老头回头看她。
“你不是被拉过吗？”他说，“你跳下去那天。”
周晚愣住了。
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，”老头说，“我看着你跳的。你下去之后，它们就围过来了，把你往下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没挣扎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盯着河面，嘴唇动了动，但没出声。
林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不想挣扎？”他问。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当时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想死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我以为跳下去就死了，”周晚继续说，“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结果没死，到了这儿。”
她看着自己身后那个——晚晚，还站在那儿，灰眼睛盯着她。
“还多了个它。”
晚晚没动。
但眼睛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周晚看见了。
“它……它在听我说话？”她问林渊。
林渊看了一眼林二。
林二站在他旁边，灰眼睛也盯着他。
“它们一直在听，”他说，“只是以前听不懂。”
老头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你那个，”他看着林二，“是我见过最聪明的。”
林二没反应。
但它往林渊身边靠了靠。
距离近了一点。
林渊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之前离着半米，现在不到二十厘米。
“它干嘛？”他问。
老头眯着眼看了看。
“它保护你，”他说，“怕你掉下去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林二。
灰眼睛还是那个灰眼睛，没表情，还是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但站的位置变了。
站在他和河之间。
“你怕我下去？”林渊问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为什么？”
林二没眨眼，也没点头。
它只是站在那儿，挡着他。
周晚看着晚晚。
“你呢？”她问，“你也怕我下去？”
晚晚没动。
但它伸出手，攥住了周晚的手腕。
凉的。
和第一次一样凉。
周晚低头看着那只手。
“它不让我去。”她说。
老头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
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开口。
“我那个，”他说，“从来没这样过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那个13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它就一直跟着我，”他说，“不远不近，不碰我，也不让我碰它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河面。
“可能是我不配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配什么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手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面对着林渊。
“你想过去吗？”他问。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对岸。
那些灯，黄的白的，一闪一闪的，像一座城市。
“那边真的是现实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老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过去过，”他说，“就差一点。”
他抬起手，指着河中间。
“游到那儿，”他说，“快到对岸了，被拉回来的。”
林渊盯着他指的方向。
河中间，水面平着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“被什么拉的？”
老头没回答。
他看着河面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他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河里。
水没过手腕，没过小臂，没过手肘——
停了。
老头的手停在河里。
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开始往外抽。
抽不出来。
那些手抓住了他。
林渊看见了——水下，很多只手，抓着老头的手臂，往下拉。
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就这样，”他说，“每次都是。”
他用另一只手按住岸边，使劲往外抽。
抽不出来。
那些手抓得很紧。
林二往前走了一步。
它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河里。
它碰到那些手的时候，那些手松开了。
老头的胳膊出来了。
湿淋淋的，滴着水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
上面有印子。
手指印。
青紫色的，一圈一圈的，像被攥了很久。
“它们怕你。”他对林二说。
林二没说话。
它站起来，回到林渊身边。
还是站在他和河之间。
老头看着它，又看着林渊。
“你那个，”他说，“不一样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
他看着河面。
那些手还在，还在划，还在摇。
但没往岸边来。
就在那个深度，不上不下。
“它们能上来吗？”他问。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上不来，”他说，“它们被困在那个深度。不是不想上，是上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和我一样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
“你也上不了？”
老头笑了。
笑得挺苦。
“我试过多少次了，”他说，“每次都是游到中间，被拉回来。后来不游了，就站在这儿，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人来。”
他看着林渊。
“等人来，替我去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些手。
很久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。
“那些手，”他说，“也是等人来？”
老头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？”
林渊指着河面。
“它们抓你，不是想害你，”他说，“是想让你替它们？”
老头盯着他，没说话。
林渊继续说。
“它们也是游到中间被拉回来的，”他说，“拉回来之后，就困在下面了。困久了，就变成手。变成手之后，就抓别人。”
他看着老头。
“你也会变成那样？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快了，”他说，“再等不到人，我就下去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腕上那个13，颜色更深了。
“这个数字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奖励。是倒计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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