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安静了三秒。
周晚站在那儿,手里拎着菜,眼眶还红着,盯着林渊看。
林渊也盯着她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叫周晚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林渊没回答。
他在想。
河底那个穿白裙子的,叫周晚。
夹缝里那个,也叫周晚。
现在这个,还叫周晚。
三个周晚?
还是同一个?
“你……有双胞胎姐妹吗?”林渊问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独生女。”
“那你去过河边吗?”
“什么河边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渊想了想,“村东头那条河。”
周晚摇头:“没去过。我从小在城里长大的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黑的,亮的,有光的。
不是灰眼睛。
是人。
“我认识一个周晚,”他说,“和你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周晚盯着他。
“在哪儿认识的?”
林渊没回答。
他转身走进屋里,在椅子上坐下。
周晚跟进来,把菜放在桌上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这一个星期去哪儿了?”她问,“电话打不通,微信不回,报警说你失踪了——我他妈以为你死了。”
林渊抬头看她。
“你是我什么人?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是我什么人?”林渊又问了一遍,“我认识你吗?”
周晚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别的。
难过。
“你真不认得我了?”她问。
林渊想了想。
脑子里有碎片。
小时候,有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辫子,跟在他后面跑。
叫他哥哥。
再大一点,上学,放学,一起写作业。
再大一点,吵架,摔门,好几天不说话。
再大一点——
没了。
想不起来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开口。
周晚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“我是你妹,”她说,“亲妹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“我有妹妹?”
“有。”
“我怎么不记得?”
周晚看着他,眼睛里的难过更多了。
“你走丢过,”她说,“七岁那年。找回来之后,就忘了很多事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七岁。
走丢。
找回来。
忘事。
和副本有关吗?
他不知道。
“那你,”他看着周晚,“一直记得我?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
“一直记得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这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人。
二十三四岁,短发,圆脸,眼睛挺大。
和河底那个周晚,一模一样。
和夹缝里那个,也一模一样。
“你相信平行世界吗?”他问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平行世界,”林渊说,“或者副本,或者夹缝,或者别的什么东西。”
周晚盯着他。
“你失踪这一星期,到底去哪儿了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说了你可能不信。”
“你说。”
林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外面是小区,有人在遛狗,有小孩在跑。
很正常。
“我进了副本,”他说,“规则怪谈那种。第一个是13楼,第二个是公交车,第三个是河边。然后到了一个叫夹缝的地方,那儿有个老头,有个叫周晚的女孩,还有一群灰眼睛的人——其中一个是我自己。”
他回头看着周晚。
“那个周晚,和你一模一样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信吗?”林渊问。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说的那个周晚,”她问,“她后来怎么样了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留在夹缝了,”他说,“陪着她那个灰眼睛。没出来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她比我幸运。”她说。
林渊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晚没回答。
她看着窗外那个遛狗的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也进过副本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“你也?”
“两年前,”周晚说,“我进过一个副本。出来了,但没完全出来。”
她抬起手,撸起袖子。
手腕上,有一个数字。
13。
林渊盯着那个数字。
和老头手腕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标记,”周晚说,“出来的时候就有的。这些年一直在。”
她放下袖子。
“你知道它代表什么吗?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倒计时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夹缝里那个老头说的,”林渊说,“他也有一个。13年。”
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“13年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还有11年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妹妹。
刚认识的妹妹。
也是进过副本的妹妹。
也是手腕上有13的妹妹。
“你知道怎么消掉它吗?”他问。
周晚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我找了两年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她看着林渊。
“但你找到了。”
“我?”
“你去了夹缝,见了那个老头,知道了倒计时,”周晚说,“你比我知道的多。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那个老头说,”他回忆,“起了名字就能停。”
“起名字?”
“给他那个灰眼睛起名字。起了之后,倒计时就停了。”
周晚愣住了。
“灰眼睛?”
“对,”林渊说,“每个人都有一个。你也有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慢慢转过身,看着自己身后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她说。
林渊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。
他盯着那片空气。
仔细看。
眯着眼看。
看见了。
一个灰眼睛的人,站在那儿。
和周晚一模一样。
短发,圆脸,大眼睛。
灰眼睛。
“它在。”林渊说。
周晚回头看他。
“在哪儿?”
林渊指了指。
周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看不见。
“我……我看不见它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那个灰眼睛。
它也在看他。
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。
不是敌意,是别的。
警惕。
“你叫什么?”林渊问它。
它没反应。
“你一直跟着她?”
还是没反应。
但眼睛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“它眨眼了,”林渊对周晚说,“它听得懂。”
周晚看着那片空气,眼眶又红了。
“它……它是我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是你的一部分,”他说,“落下的部分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盯着那片空气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你,”她说,“你有名字吗?”
没反应。
“我给你起一个吧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但灰眼睛眨了一下。
周晚看见了——虽然看不见它,但林渊说的眨眼,她信。
“叫晚晚?”她问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也叫晚晚?”
周晚转头看他。
“什么也叫?”
“夹缝里那个周晚,”林渊说,“给她的灰眼睛起名叫晚晚。”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换一个,”她说,“叫小晚。”
她看着那片空气。
“你叫小晚,好不好?”
灰眼睛眨了一下。
周晚笑了。
笑得和夹缝里那个周晚一模一样。
“它同意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小晚。
小晚也在看他。
灰眼睛里,警惕没了。
多了点别的。
亲近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林渊说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眼神。”
周晚看着那片空气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小晚,”她说,“你能让我看见你吗?”
没反应。
“就一次。”
还是没反应。
周晚低下头。
“算了,”她说,“可能不行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小晚。
小晚也在看着周晚。
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。
站在周晚面前。
它伸出手,碰了碰周晚的脸。
凉的。
周晚愣住了。
她感觉到了。
虽然看不见,但感觉到了。
“它碰我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它一直在等你认它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抬手,摸自己的脸。
摸到那只手的位置。
凉的。
但温了一点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“等我这么久。”
小晚没动。
但眼睛里,有一点光。
不是眼泪,是别的。
高兴。
林渊看着她们俩。
一个看得见,一个看不见。
但连上了。
和他跟林二一样。
和老头跟老李一样。
和夹缝里那个周晚跟晚晚一样。
他想起了林二。
想起它站在黑暗里,看着他走。
想起它最后那个眼神。
高兴。
它在高兴他能出去。
“你那个呢?”周晚问。
林渊回过神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那个灰眼睛,”周晚说,“它没跟你出来?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,”他说,“它留在那边了。”
周晚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它不想出来,”他说,“它想让我出来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
她看着林渊。
“你难过吗?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难过?
他想了想。
没有。
不难过。
只是有点空。
耳朵后面没有呼吸声了。
身边没有人了。
就他自己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可能还没反应过来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
她走到他旁边,站在他身边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她。
刚认识的妹妹。
但站在他旁边,挺自然的。
好像一直站在那儿似的。
“你住哪儿?”他问。
周晚指了指隔壁。
“对面那栋,302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近?”
“嗯,”周晚说,“你搬来的时候我就住这儿了。是我让你租这儿的。”
林渊想了想。
不记得了。
“你不记得的事太多了,”周晚说,“慢慢想吧。”
她拎起菜,往厨房走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等着。”
林渊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。
太阳快落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。
遛狗的人回去了,小孩也回家了。
很安静。
他想起林二。
想起它挡在他和河之间。
想起它拉着他走黑暗。
想起它松开手,退回门外面。
想起它最后那个眼神。
高兴。
它在高兴。
林渊把手伸进兜里。
摸到那张寻人启事。
他拿出来,展开。
照片上的人,是他自己。
下面写着:如有见到,请致电——
后面是一个手机号。
周晚的。
他看了一眼厨房。
她在切菜,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。
他拿出手机,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。
存的名字:妹妹。
然后他把寻人启事叠好,放回兜里。
周晚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吃面行吗?”
“行。”
“辣不辣?”
“随便。”
周晚缩回去,继续切菜。
林渊站在窗边,看着最后一点太阳落下去。
天黑了。
灯亮起来。
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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