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城里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
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林渊走在前面,周晚跟在旁边,警察和保安老张落在后面几步。
没人说话。
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,警察停住了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林渊回头看他。
警察站在门口,手插在兜里,看着林渊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光从他身后透出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你真要回去?”他问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,”林渊说,“但我会去。”
警察沉默了几秒。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——派出所大门的钥匙,铁的,旧的,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,写着“值班室”。
他把钥匙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干嘛?”
“你再来的时候,我可能不在,”警察说,“自己开门进去。”
林渊看着那把钥匙,没接。
“你不怕我偷东西?”
警察笑了。
“派出所里有什么好偷的?”
林渊也笑了。他把钥匙接过来,揣进兜里。
保安老张走过来,站在警察旁边。
“我也有东西给你。”他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好的纸,旧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渊接过来。
“地图,”老张说,“我画的。河边那一带的路,我都标上了。”
林渊打开来看。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,标着村口、玉米地、土路、河岸。河中间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入口。
“你画的?”林渊问。
老张点了点头。
“这两年,我没事就去河边转。那条路,我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他看着林渊。
“你下次去,带上这个。”
林渊把地图折好,和钥匙一起揣进兜里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老张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,”他说,“谢你自己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这两个人——一个警察,一个保安。五年前进的副本,一个在医院,一个在13楼。都出来了,都带着灰眼睛,都带着手腕上的数字。
但都没回去过。
“你们不回去看看?”他问。
警察和老张对视了一眼。
警察先开口。
“想回,”他说,“但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警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个7,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怕回不来,”他说,“怕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老张。
老张也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13。
“我也是,”他说,“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不怕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要回去,”老张说,“你不怕回不来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在想。怕吗?怕。河底那些光,那些手,那个夹缝——都怕。但林二在下面。那些灰眼睛在下面。它们在等他。
“我也怕,”他说,“但我得去。”
警察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保重。”
林渊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也是。”
老张也伸出手。
“下次来,找我喝酒。”
林渊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松开手,转身往小区走。周晚跟上来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警察和老张还站在派出所门口,看着他。值班室的灯在他们身后亮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短一个长。
林渊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他们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走。
走了一会儿,周晚开口了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林二,”她说,“它到底是什么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是我,”他说,“也不是我。”
周晚没听懂。
林渊继续说。
“它是我落下的部分。在副本里落下的,在夹缝里落下的,在那些黑暗里落下的。每一块都是我自己——但每一块都不完整。”
他看着前面那条路。
“它们合在一起,才是我。”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回去,是为了把它们合起来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不是,”他说,“是去接它们。”
“接回来就合起来了?”
林渊摇了摇头。
“接回来,也不一定合。它们有自己的想法,会动,会眨眼,会高兴。它们是活的。”
他想起林二站在水面上那个眼神——高兴。它在高兴能留在那儿。
“它们不想合,”他说,“它们想待着。”
周晚愣住了。
“那你还去接?”
“去,”林渊说,“它们想待着,我就陪着。想去哪儿,我就带着。想干什么,我就帮。”
他看着周晚。
“它们是我的一部分。我不能扔下它们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,”她说,“小时候,你养过一只猫。丢了,你找了三天,最后在垃圾堆里找着了。它受伤了,你抱着它去宠物医院,花了你攒了一年的压岁钱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我养过猫?”
“嗯,”周晚说,“黄的,叫小黄。你忘了?”
林渊想了想。想不起来。但他能看见——一个小男孩,抱着猫,站在宠物医院门口,眼眶红红的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“后来好了,”周晚说,“活了八年。走的时候,你哭了一晚上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看着前面的路。小区到了,门卫室的灯亮着,老头在里面看电视。
“我忘了,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那种感觉。”
他推开小区的门。
“就是那种——不能扔下的感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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