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林渊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不像河了——像一条路。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通向哪儿。
厨房里有动静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抽油烟机嗡嗡响,还有切菜的笃笃声。
林渊坐起来。被子滑到腰上,樟脑丸的味道还在。沙发上睡了一夜,腰有点酸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周晚背对着他,站在灶台前,系着一条围裙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,旧的,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。
“你哪儿找的围裙?”他问。
周晚回头看他。
“柜子里。你买的吧?”
林渊想了想。想不起来。
“可能吧。”
周晚转回去继续炒菜。锅里的鸡蛋滋滋响,边缘有点焦了。
“牙刷给你放洗手间了,”她说,“新的。”
林渊去洗手间。镜子前面放着两支牙刷,一支蓝的,一支粉的。粉的那支拆开了,蓝的还是新的,在包装里。他拆开,挤牙膏,刷牙。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——脸瘦了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头发也长了。
刷完牙出来,周晚已经把菜端上桌了。炒鸡蛋,清炒西兰花,一碗白粥,两碟小咸菜。
“你做的?”林渊坐下。
“嗯。不知道你爱吃什么,就随便做了点。”
林渊夹了一块鸡蛋。有点咸,边缘焦了。但味道对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
“骗人。咸了。”
“咸了也好吃。”
周晚没说话,低头喝粥。喝了两口,抬起头。
“今天去买灯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被子。你那床太旧了,换新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衣服。你那些都皱了,买几件新的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“你是我妹还是我妈?”
周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妹。但妈不在,我就得管你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低头喝粥,粥很稠,米粒煮得开了花。
吃完饭,两个人出门。小区外面就有一条街,什么店都有。周晚走前面,林渊跟后面。
她先进了一家五金店。
“老板,有灯泡吗?”
“有。要什么样的?”
周晚回头看他。
“要什么样的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亮的。”
周晚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板,最亮的。”
老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灯泡,白的,挺大。
“这个,LED的,亮得很。”
周晚接过来看了看。
“行。多少钱?”
“二十。”
周晚付了钱,把灯泡塞给林渊。
“拿着。”
林渊接过来,揣兜里。
然后又进了家纺店。周晚挑了一条被子,纯棉的,浅灰色。又挑了一套床单,也是浅灰的。
“你以前就喜欢灰色。”她说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
“我喜欢灰色?”
“嗯。衣服是灰色,床单是灰色,连手机壳都是灰色。”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衣服。灰色卫衣。手机壳——黑色的。
“手机壳不是。”
周晚看了一眼。
“换了,”她说,“你以前是灰色的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不记得了。但她说得挺确定的,应该是真的。
付了钱,两个人往外走。路过一家服装店,周晚又拐进去了。
“不用买——”林渊想拦她。
“你那些衣服都皱了,”周晚头也没回,“换新的。”
她挑了两件T恤,一件黑的一件白的,又挑了一条牛仔裤。
“试试。”
“不用试——”
“试试。”
林渊接过衣服,进了试衣间。大小正好。
“行。”他出来。
周晚看了看。
“还行。就这套吧。”
付了钱,三个人——不对,两个人,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林渊停住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女的,二十出头,短发,穿着白T恤牛仔裤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她看见林渊,愣住了。
林渊也愣住了。
他认识她。
河底那个。
穿白裙子的那个。
浮上去的那个。
说谢谢的那个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开口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认得我?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河底。”
她的脸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也去过?”
林渊又点了点头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“我姐姐,”她说,“她叫周晚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他转头看周晚。
周晚站在他旁边,也愣住了。
“你姐姐?”周晚开口。
那女孩抬起头,看着周晚。
“你……”她盯着周晚的脸,“你怎么长得和我姐一样?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那女孩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姐姐,”她问,“是不是去年跳的河?”
那女孩点了点头。
“她失踪了。警察说可能跳河了,但没找到人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我一直在找她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渊。
林渊也没说话。他在想。
河底那个周晚。夹缝那个周晚。眼前这个周晚的姐姐。
三个周晚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那女孩。
“周小晚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
周小晚。
周晚的小晚。
“你姐姐,”他问,“有没有一个灰眼睛?”
周小晚愣住了。
“什么灰眼睛?”
“跟你姐姐长得一样。灰眼睛,半透明。”
周小晚的脸更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见过?”
周小晚点了点头。
“小时候,”她说,“我姐跟我说,她身后有个人,跟她长得一模一样。我以为她骗我。”
她看着林渊。
“后来她失踪了,我才想起来。她说的可能是真的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想起夹缝里那个周晚。她给小晚起了名字。她留在那儿了。
“你姐姐,”他说,“她在那边。”
周小晚愣住了。
“那边?”
“夹缝。副本和现实中间。”
周小晚盯着他。
“她还活着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活着。也不算活着。但她在。”
周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我能见她吗?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她,又看着周晚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能。但得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去接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有几条飞机拉过的白线,慢慢散开。
“接她们所有人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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