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周晚做了饭。红烧排骨,清炒时蔬,一个番茄蛋花汤。三个人围坐在桌边,灯光白得发亮,照得碗碟反光。
周小晚吃得很少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偶尔夹一块排骨,咬一口就放下。
“不好吃?”周晚问。
“好吃,”周小晚赶紧说,“就是不太饿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她——眼圈还是红的,手指攥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
吃完饭,周晚去洗碗。周小晚站在厨房门口,想帮忙,被推出来了。
“你是客人,坐着。”
周小晚只好坐回椅子上。林渊坐在对面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周小晚忽然问。
林渊看着她。
“明天。”
周小晚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快?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早点去,早点回来。”
周小晚低下头。她盯着自己的手,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去了之后,”她开口,“能帮我看看她吗?看看她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能。”
“她瘦了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夹缝里那个周晚,躺在地上,湿头发,白裙子,脸很瘦。但后来他看见她站起来,换了干衣服,站在晚晚旁边。脸还是瘦的,但精神好了一点。
“不胖不瘦,”他说,“还行。”
周小晚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穿什么衣服?”
“白裙子,”林渊说,“后来换了T恤,牛仔裤。”
“她喜欢穿白裙子,”周小晚说,“从小就喜欢。我妈说她,她就顶嘴,说白裙子好看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是挺好看的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周小晚抬起头。
“你帮我跟她说,让她多吃点。她以前就吃得少,老减肥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让她别老熬夜。她以前老失眠,半夜不睡觉,在屋里走来走去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周小晚顿了顿,“让她别想我。我挺好的。真的。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没哭。
林渊看着她。
“她肯定想你。”
周小晚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给你留了路,”林渊说,“她让晚晚传话。她在等你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了,但她没擦,就让它淌着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也等她。”
周晚洗完碗出来,看见周小晚在哭,走过去搂住她。
“别哭了,”她说,“明天我哥就去了。话一定带到。”
周小晚点了点头,擦了擦脸。
“谢谢你,”她看着林渊,“谢谢你帮我。”
林渊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帮你,”他说,“是帮我自己。我也有人要接。”
周小晚看着他。
“你接谁?”
“林二,”他说,“还有三十几个。都是我自己。”
周小晚没听懂,但她没问。
晚上,周小晚睡沙发。周晚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,给她盖上。浅灰色的,新买的。
“暖和吗?”周晚问。
“暖和。”
周晚关了灯,回自己房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周小晚叫住她。
“周晚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灰眼睛,叫什么?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
“小晚。”
周小晚也愣了一下。
“和我姐起的一样。”
周晚笑了。
“可能吧。你姐也像我。”
她关上门。
客厅里暗了。只有窗外的路灯,透过窗帘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。
周小晚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条裂缝还在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。
她想起姐姐。想起小时候,两个人睡一张床,也是盯着天花板。姐姐说,你看,那条裂缝像不像一条河?她说,像。姐姐说,河里有鱼吗?她说,有。姐姐说,什么鱼?她说,金鱼。姐姐笑了,说,河里没有金鱼,只有黑鱼。她说,那就黑鱼。姐姐说,黑鱼不好看。她说,那就不要黑鱼,要金鱼。姐姐又笑了,笑得很大声。
周小晚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淌进头发里。
她没擦。
第二天早上,林渊起得很早。天刚亮,窗外灰蒙蒙的。
周晚已经在厨房了。听见他出来,探出头。
“吃了再走?”
“不饿。”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她端出一碗粥,两个包子,一碟咸菜。
林渊坐下,吃了两口。包子是青菜馅的,皮有点厚。
“周小晚呢?”他问。
“还在睡。昨晚哭到半夜,累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把粥喝完,包子吃完,站起来。
周晚看着他。
“东西带齐了吗?”
林渊摸了摸口袋。钥匙在,地图在,名片在。
“齐了。”
“几点回来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会回来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她走到他面前,站了两秒,然后伸出手,抱了他一下。很快,就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小心。”她说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他打开门,走出去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开着,周晚站在窗边,看着他。旁边还有一个人——周小晚。她也醒了,站在周晚旁边,看着他。
林渊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她们也挥了一下。
他转身,往村口走。
天亮了,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,光照在街上,金黄色的。街上有人了,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骑电动车的人嗖嗖地过去。
很正常的早晨。
林渊走了一会儿,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张地图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弯弯曲曲的线,标着村口、玉米地、土路、河岸。河中间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入口。
他把地图叠好,揣回去。
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路变窄了。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一人多高,风吹过沙沙响。前面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。
林渊走上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他停住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
林二。
它站在路中间,看着他。
没动,没说话。就站着。
林渊也站着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林渊笑了。
“你来接我?”他问。
林二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然后它转身,往河边走。
林渊跟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土路上。太阳在他们身后,光照在玉米叶上,亮闪闪的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