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二走在前面,脚步没声。灰色的卫衣在晨光里泛着白,半透明的身体穿过玉米叶投下的影子时,那些影子直接透了过去。
林渊跟在后面,踩在土路上,每一步都有声。鞋底碾碎干泥巴,咯吱咯吱的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了大概十分钟。前面出现那条河,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
林二在岸边停住了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到了?”林渊问。林二点了点头,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林渊站在它刚才站的位置。林渊走过去,往河面上看。和昨天一样,水是黑的,很深,看不见底。但那些光还在,一团一团的,在下面浮,在下面沉。比昨天多了一点。
“多了。”他说。林二点了点头,那些光像是听见了,浮上来的频率变快了,一浮一沉,一浮一沉,像在点头。
林渊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比昨天温一点。那些光往他手边靠,围了一圈,不碰他,就靠着。
“它们认得我。”他说。林二又点了点头。
林渊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他看了一圈——河岸,玉米地,土路,和他昨天离开的时候一样。但有一件事不一样。河对岸多了一棵树,不粗,也不高,歪歪扭扭的,长在水边。昨天没有。
“那棵树,”他问,“新长的?”林二摇了摇头,抬起手,指了指树,又指了指河底。林渊没懂。林二又比了一遍——树,河底,然后做了一个往上长的手势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从河底长上来的?”林二点了点头。
他盯着那棵树,走了过去。树不大,枝干细细的,叶子是嫩绿色的,刚长出来不久。树根扎在水里,看不见底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——凉的,但不冰,和河水的温度一样。树皮很光滑,没有纹路,像没长好。
“这是什么树?”他问。林二没回答,走过来站在他旁边,抬起手,指了指树,又指了指林渊。林渊愣了一下。“我的?”林二点了点头。
他盯着那棵树。他的树?从河底长上来的?
“是林二种的?”林二摇了摇头。不是种的,是长的。自己长的。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他看着那棵树,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“是因为我回来?”他问。林二点了点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站在那棵树前面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“挺好,”他说,“以后再来,就能看见它了。”
林二看着他,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高兴。
林渊转身,看着河面。那些光还在浮,还在沉,但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它们在等我?”他问。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呢?”林渊看着它,“你在等我吗?”
林二没动。它看着他,灰眼睛里那点东西又变了——不是高兴了,是别的。放心。它在放心他能回来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林渊说。
林二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然后它转身,往河里走。走进水里,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,它停住了。转过身,看着林渊。
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渊也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二沉下去。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,慢慢散开,散了就没了。那些光围过来,在它沉下去的地方转了一圈,然后也沉下去。
河面又平了。
林渊站在岸边,看着那条河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
“周晚,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水面上起了波纹,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“你妹妹让我带句话。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下,那些光又浮上来,一团一团的,围成一个圈。
“她说,她很好,别担心。”波纹开始往回荡。“她说,她每天都想你。”光们亮了一下。“她说,让你别回来,在那边待着。她没事,一个人能行。”
光们更亮了,亮得有点刺眼。然后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,湿头发,瘦瘦的,脸很白。
周晚。
她站在水面上,看着林渊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她问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真这么说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,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晚晚,灰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她瘦了吗?”周晚问。
“还行。和你差不多。”
“她哭了吗?”
“哭了。但笑了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“谢谢你。”
林渊摇了摇头。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。你给她留了路。”
周晚笑了,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“我没留路。是晚晚留的。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灰眼睛。“它说,它能传话。让我等着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周晚说,“它说,你会来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晚晚,晚晚也看着他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感激。
“你等到了。”林渊说。晚晚眨了一下眼,就一下。
周晚往后退了一步,水面上又起了一圈涟漪。“帮我看好她。”她说。
“行。”
“让她别熬夜,别老哭,多吃点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让她别来找我。这边不好进,进来了就出不去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你不想见她?”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“想。特别想。但见了又能怎样?我出不去,她进不来。见了,更难受。”
她低下头。“就这么待着吧。我知道她好好的就行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女孩——二十四岁,困在夹缝里,有个灰眼睛陪着,有个妹妹在外面等她。她选择不见。
“行,”他说,“话一定带到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沉下去的时候,她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渊也挥了一下。
水面合上了,光也沉下去了。河面又平了,映着天上的云。
林渊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树还在,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。
他继续走。走到玉米地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前面站着一个人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
林二。
它站在路中间,看着他。
“你不是下去了吗?”林渊问。
林二没说话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河的方向,又指了指林渊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跟着。
“你跟我回去?”林渊问。
林二摇了摇头。不是回去,是送。送他到村口。
林渊笑了。“行。送吧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土路上。太阳升得更高了,光照在玉米叶上,亮闪闪的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林二停住了。
林渊也停住了。
“就到这儿?”他问。林二点了点头。
林渊看着它,看了好几秒。“我还会来。”他说。
林二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林渊转身,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二还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
他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林二也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,继续走。走到大路上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口空了。林二没了。
林渊站在大路上,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摸了摸口袋——钥匙在,地图在,名片在。还有一样东西,他摸出来了。
那张寻人启事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,下面写着:如有见到,请致电——
他拿出手机,拨了那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喂?”周晚的声音,有点哑。
“是我。”
“你出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周小晚呢?”
“在沙发上坐着。等你电话。”
“让她接。”
电话那头窸窣了几声,然后是周小晚的声音,带着哭腔。
“你见到我姐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林渊想了想。
“她说,让你别熬夜,别老哭,多吃点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,但能听见她在哭。
“还有,”林渊说,“她说她挺好的,让你别担心。”
周小晚还是没说话。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还有,”林渊说,“她说别去找她。见了更难受。就这么待着,知道你好好的就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周小晚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好。我听她的。”
林渊站在大路上,太阳照着他,风吹过来,玉米叶子沙沙响。
“我挂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周小晚说,“谢谢你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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