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每天早上,周晚来敲门。七点整,一秒不差。林渊有时候醒了,有时候没醒。没醒的时候,她就一直敲,敲到他开门为止。
“你能不能自己买把钥匙?”林渊有一次顶着鸡窝头开门,眼睛都睁不开。
“不能。我要是不敲门,你能睡到中午。”
“睡到中午怎么了?”
“不健康。”
林渊没再争。他去洗脸刷牙,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和包子。每天的馅不一样,青菜的,豆沙的,肉末的,轮着来。
“你不上班吗?”他咬了一口包子,今天的是豆沙馅,甜得有点齁。
“请了长假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没定。”
林渊看了她一眼。周晚低头喝粥,没看他。
“你不用管我,”她说,“我有钱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你别管。”
林渊不说话了。他吃完包子,把碗筷收了。周晚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哗哗响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背影。
“你以前做什么工作?”他问。
“设计。平面设计。”
“喜欢吗?”
周晚关掉水龙头,把碗放进柜子里。“还行。但不想干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转过身,靠着橱柜,看着他。“因为没意思。每天坐电脑前面,改来改去,客户说啥就是啥。做了一年,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你呢?”她问,“你喜欢当游戏测试员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喜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能找到bug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找到了,报上去,人家修了。再找,再报。每天都有事干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“后来公司黄了,就没得干了。”
“难过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还行。就是有点无聊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你现在不无聊了。有副本,有夹缝,有灰眼睛。够你忙的。”
林渊也笑了。“也是。”
上午的时候,周小晚偶尔会来。她住在对面小区,走过来五分钟。来的时候总是带东西——水果,零食,或者自己做的点心。今天带了一盒蛋挞,还是热的。
“我自己做的,你们尝尝。”她把盒子放在桌上,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们。
林渊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酥皮掉渣,蛋液嫩嫩的,甜度刚好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周小晚松了口气。“那就好。我怕太甜了。”
周晚也拿了一个。“你怎么老带东西?来就来,别花钱。”
“没花钱。都是自己做的。”
“那也费工夫。”
周小晚笑了笑,没接话。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林渊。
“你最近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还去河边吗?”
林渊摇了摇头。“没去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会去。”
周小晚点了点头。她没再问,低头吃蛋挞。
下午的时候,林渊会出门走走。有时候去派出所,找那个警察聊天。他姓陈,叫陈卫国,五年前进的副本,出来之后一直在这上班。
“你那个周七,”林渊坐在值班室里,看着墙上的地图,“最近怎么样?”
陈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,拧开喝了一口。“还行。不冷不热的。就站那儿。”
“你跟他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。每天都说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陈卫国沉默了一下。“没说什么。就站着。但我觉得它听见了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你那个呢?”陈卫国问,“林二。最近见了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没。但它在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感觉。就是知道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“那挺好。我这周七,我要是感觉不到它在,我就慌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墙上那幅地图,河边那个13还在,蓝黑色圆珠笔写的,褪色了,但还能看见。
“你还去吗?”陈卫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“这个给你。”
林渊接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叠照片,都是河边的。不同时间拍的,有的是白天,有的是晚上。有一张是夜里拍的,河面上有光,一团一团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?”林渊问。
“上星期。晚上去的。”
林渊盯着那张照片。那些光和他在河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“它们在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在。一直在。”
傍晚的时候,林渊回去。周晚已经做好饭了,三菜一汤,每天不重样。两个人坐在桌边吃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,就安安静静的,筷子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。
吃完饭,林渊洗碗。周晚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
有一天晚上,周晚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哥,你想起来了吗?”
林渊关了水龙头。“想起来什么?”
“小时候的事。我,爸妈,那只猫。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有些想起来了。有些没有。”
“哪些想起来了?”
“猫。小黄。走的时候我哭了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嗯。前几天做梦梦见的。一个小男孩,抱着猫,站在宠物医院门口。猫死了,他哭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那个小男孩是我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“还有你。小时候,你坐在门口等我。抱着一个布娃娃,等了一天一夜。”
周晚低下头。
“那个布娃娃,”林渊说,“是粉色的,耳朵掉了,你用胶带粘的。”
周晚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周晚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。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她。“我一直没忘。就是放哪儿了,找不着。”
“现在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她转身走回客厅,坐下。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她盯着屏幕,但没在看。
林渊洗完碗,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爸妈长什么样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妈头发很长,扎马尾。爸戴眼镜,爱看书。”
周晚转头看他。“你想起来了?”
“嗯。做梦梦见的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他们在找我。到处找。妈哭了,爸没哭,但眼睛红了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他们后来回来了吗?”林渊问。
周晚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找了一年,没找到。后来就搬走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但我没怪他们。他们找了你很久。真的很久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黑夜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想去找他们吗?”周晚问。
林渊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吧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把那边的事办完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“那我等你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你等我干什么?”
“等你一起去。他们也想见我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妹妹。二十四岁,短发,圆脸,眼睛红红的,和他一样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
窗外,路灯亮了。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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