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,林渊出了门。周晚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门把手。
“真不用我陪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几点回来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天亮之前吧。”
周晚没再问。她看着他下楼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没了。她关上门,走回客厅坐下。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她盯着屏幕,没看进去。
林渊走到楼下,风有点凉。他裹了裹外套——新的,白色的,周晚买的。裤子也是新的,牛仔裤,深蓝色。鞋没换,还是那双旧的,鞋底磨平了,走起路来有点滑。
他往村口走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孤零零地亮着。走过派出所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值班室亮着灯,窗户上贴着值班表。他看了一眼——今晚不是陈卫国,是个不认识的。
他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路变窄了。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一人多高,风一吹沙沙响。月亮很大,照在土路上,坑坑洼洼的。
他走上去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前面出现一个人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
林二。
它站在路中间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我要来?”林渊问。
林二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林渊笑了。“走吧。”
林二转身,往河边走。林渊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在土路上。月亮在他们头顶,光照在玉米叶上,银白色的。
到了河边,林二站住了。它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林渊站在它刚才站的位置。
河面还是那样,黑漆漆的,平得跟镜子似的。但那些光更多了,一团一团的,在下面浮,在下面沉。河对岸那棵树也长高了,比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截,枝干粗了一点,叶子更绿了。
“长了。”林渊说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
林渊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。那些光围过来,在他手边转了一圈,然后散开。
他站起来,看着河面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,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
“周晚——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,湿头发,瘦瘦的,脸很白。
她站在水面上,看着林渊。
“又来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来看看你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妹妹让我来的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她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想你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,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晚晚,灰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她过得好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上班了。做设计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知道。没问。”
周晚抬起头。“你帮我问问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”她说,“让她别老加班。她以前就爱熬夜,说了不听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你自己呢?你熬夜吗?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“我不睡。这儿没白天晚上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她——白裙子,湿头发,站在水面上,脚底下是黑漆漆的河。她身后站着晚晚,灰眼睛,和她一样的脸,一样的白裙子,一样的湿头发。
“你冷吗?”他问。
周晚摇了摇头。“不冷。这儿没温度。”
“那饿吗?”
“不饿。这儿没感觉。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有什么?”
周晚想了想。“有晚晚。有河。有那些光。”她指了指河底。“还有你们。你们来的时候,我就有人说话了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那你开心吗?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她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。
“还行,”她说,“比在岸上的时候开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岸上没人等我。这儿有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晚晚。晚晚也看着她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高兴。
“它等我。”她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女孩——二十四岁,困在夹缝里,有个灰眼睛陪着,有一河的光陪着。她说她开心。
“行,”他说,“那我走了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“下次来,带点消息。她的事,什么都行。”
“行。”
周晚往后退了一步。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沉下去的时候,她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渊也挥了一下。
水面合上了。光沉下去了。河面又平了,映着月亮。
林渊转身往回走。林二跟在后面。走到玉米地的时候,林二快了两步,走到他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。
“你也有名字,”林渊忽然说,“林二。”
林二没反应。
“但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。”
林二还是没反应。
“你开心吗?”林渊问。
林二停住了。它站在路中间,看着林渊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说不清。
然后它抬起手,指了指林渊的胸口。又指了指自己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合在一起,又分开。
林渊看懂了。
“你好,我就好。”他说。
林二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然后它转身,继续走。
到了村口,林二停住了。
“就到这儿?”林渊问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
林渊看着它,看了好几秒。“下次见。”
林二没动。但它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渊也挥了一下。然后转身,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林二还站在那儿,月光照着它,半透明的,像一团会发光的人形。
他继续走。走到大路上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口空了。林二没了。
林渊站在大路上,月亮在他身后,照着他的影子,又黑又长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他给周晚发了条消息:“出来了。在往回走。”
秒回。“等你。”
他揣好手机,往前走。街上空荡荡的,路灯亮着。走过派出所的时候,值班室的灯还亮着。他看了一眼窗户——陈卫国不在,换了个人。那人也看见他了,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渊继续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三楼的窗户亮着灯,周晚站在窗边,看着他。
他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她也挥了一下。
他上楼。门开着,周晚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。
“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饿不饿?给你留了粥。”
“不饿。”
周晚没再问。她关上门,走回自己房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带我一起去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她关上门。
林渊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条裂缝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他想起河对岸那棵树。长了。下次去,应该更高了。
他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耳朵后面,没有呼吸声了。但他知道,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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