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下了一场雨。
林渊是被雷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闪电里忽明忽暗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雨打在窗户上,噼里啪啦的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飕飕的。
他坐起来,摸到手机看了一眼。凌晨四点。周晚的房间没声音,应该睡了。
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关严实。雨顺着玻璃往下淌,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黄光。街上没人,只有雨。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沙发上躺下。
睡不着了。
他盯着那条裂缝。闪电一过,它就亮一下,然后暗下去,再亮一下,再暗下去。他忽然觉得,它不是裂缝——是一扇门。一道没关严的门,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一闪一闪的。
林二来过。在梦里。
他记不清了。好像站在河边,林二在水面上,灰眼睛看着他。旁边还有别人——周晚,晚晚,老头,老李,保安,老张,警察,周七。都站在水面上,灰眼睛,半透明的,看着他。他问林二,你们在干什么?林二没说话。那个老头开口了。他说,我们在等你。等我干什么?等你来。来干什么?没说了。然后他就醒了。
林渊闭上眼睛,试着再睡。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条河,那些光,那些灰眼睛。他躺到天亮,听见周晚房间有动静了,才起来。
“你昨晚出去了?”周晚从厨房探出头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嗯。”
“几点回来的?”
“两点多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那么晚?你去河边了?”
“嗯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缩回去继续做饭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两个煮鸡蛋。
“下次带我。”她把碗放在他面前。
“行。”
“真的行?”
“真的。”
周晚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吃完饭,林渊出门。他没去河边,去了派出所。陈卫国在值班室里看报纸,看见他,放下报纸。
“又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见到什么了?”
“树。长高了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那棵树,我也见过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你见过?”
“嗯。上个月,晚上去的。河对岸有一棵树,不大,歪歪扭扭的。叶子是绿的。”
他看着林渊。“是你的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是吧。林二说,是从河底长上来的。”
陈卫国沉默了几秒。“我那个周七,它有没有给我长棵树?”
林渊看着他身后。周七站在那儿,方脸,浓眉毛,灰眼睛,正看着陈卫国。
“不知道。你自己问它。”
陈卫国回头看了一眼。虽然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“周七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给我长棵树?”
没反应。但灰眼睛眨了一下。
陈卫国看见了——虽然看不见它,但知道它眨眼了。他笑了。“有就好。种在哪儿都行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这个警察,五年前进的副本,出来之后一个人住,一个人上班,一个人去河边。有个灰眼睛跟着,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
“你一个人不无聊吗?”林渊问。
陈卫国想了想。“还行。有周七。虽然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呢?你一个人住,不无聊?”
“我妹来了。”
“那个周晚?”
“嗯。她住对面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有人陪就好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。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街上有人了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他站起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我妹等我吃饭。”
陈卫国笑了。“去吧。”
林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“陈卫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个周七,它一直在看你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从你进值班室就在看。一直没移开过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个7,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林渊没接话。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回到家,周晚在客厅看电视。看见他进来,按了暂停。
“去哪儿了?”
“派出所。找陈卫国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树。灰眼睛。还有一个人无不无聊。”
周晚看着他。“你无聊了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不无聊。”
“那你老往河边跑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条河,那些灰眼睛,那些光——它们到底是什么。”
周晚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明白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周晚。“你那个小晚,它跟你传过话。小时候,爸妈吵架那晚。它说,别怕,哥哥会回来的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说过吗?”
“说过。前几天。”
周晚想了想。“我说过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林渊看着她。“你不记得了?”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她的眼睛——黑的,亮的,有光的。不是灰眼睛。是人。但她说她不记得了。那句话,她前几天才说过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问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说,你不记得了。”
周晚想了想。“可能记错了。最近老是忘事。”
林渊盯着她。“多久了?”
“什么多久?”
“忘事。多久了?”
周晚低下头。“一个月吧。从小事开始。钥匙放哪儿了,饭吃了没有,跟你说过的话——转头就忘。”
她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“没事。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林渊没笑。他看着周晚身后。小晚站在那儿,灰眼睛,和周晚一样的脸。它在看着周晚,眼神不对。不是平时那种安安静静地看——是急。灰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他没见过的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小晚。
小晚没动。但它抬起手,指了指周晚的手腕。林渊低头看——手腕上那个13,颜色变了。不是暗红色了,是黑的。
“你的数字。”他说。
周晚低头看。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,“颜色深了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个数字——13,黑色的,像烧焦了一样。和夹缝里那个老头的一模一样。老头说,数字变黑,就是快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他问。
周晚看着自己的手腕。“今天早上。洗脸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什么意思?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小晚。小晚也看着他。灰眼睛里那点东西更重了——不是急了,是怕。它在怕。
“倒计时,”林渊说,“加快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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