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很安静。电视暂停着,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的脸,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,那个13黑得像烧焦的炭。“加快了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快了多少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想起夹缝里那个老头。他说,13年,一年少一点。但周晚这个,一个月就变了颜色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进过副本?”他问。
周晚摇头。“没有。两年前那次之后,再没进过。”
“那有没有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?河边?老房子?13楼?”
“没有。就上班,回家,来你这儿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小晚。小晚站在周晚身后,灰眼睛盯着她,一动不动。但那眼神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安安静静地看了,是紧,是怕。
“小晚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小晚没动。但它抬起手,指了指周晚的胸口。林渊没懂。小晚又指了一遍——胸口,然后做了一个往外拉的手势。
“它说,有什么东西在从你身上往外走。”林渊对周晚说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东西?”
小晚又比了一下。这次林渊看懂了——它在说,时间。时间在从她身上往外走。
“倒计时加速了,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副本,是因为别的原因。”
周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“什么原因?”
林渊想了想。夹缝里那个老头说,数字是倒计时,也是标记。被标记的人,时间会慢慢流走,流到河里去。
“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变慢了?”他问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变慢?”
“走路。说话。想事情。有没有觉得比以前慢?”
周晚沉默了几秒。她抬起头,眼神变了——不是困惑了,是别的。想起来了。
“有,”她说,“上星期,过马路。绿灯亮了,我往前走,走到一半变红灯了。以前能过去,那天没过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我以为是自己没注意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说话。有时候说着说着,忘了要说什么。跟人聊天,对方说一句,我要想好几秒才能接上。”
她看着林渊。“我以为没睡好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小晚。小晚还在看周晚,灰眼睛里的东西变了——不是怕了,是别的。难过。
“它在难过。”他说。
周晚回头看了一眼。虽然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“小晚,”她说,“别难过。我没事。”
小晚眨了一下眼。就一下。
周晚转过头,看着林渊。“还有多久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得去河边。
“今晚,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去河边?”
“嗯。去找那条河。问问它们。”
“它们?谁?”
“河底那些。它们知道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个13,黑色又深了一点。就在这几分钟里,又深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下午,林渊出门了一趟。他去派出所找陈卫国。
“我要带她去河边。”他说。
陈卫国看着他。“周晚?”
“嗯。她的数字变黑了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林渊的手腕——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“你没有数字,她有。变黑了,说明快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带她去干什么?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“去找河底那些。问问它们能不能停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,倒出那叠照片,翻到一张——夜里拍的,河面上有光,一团一团的。
“这些光,”他说,“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你跟它们说过话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说过。周晚就是从光里浮上来的。但那些光——其他的——没说过。
“没有。”
陈卫国把照片收回去。“那你怎么知道它们会帮你?”
林渊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但他得试试。
晚上十点,两个人出门。周晚走在前面,林渊跟在后面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亮着。走过派出所的时候,陈卫国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林渊点了点头。
走到村口,路变窄了。两边是庄稼地,玉米杆子一人多高,风一吹沙沙响。月亮很大,照在土路上,坑坑洼洼的。
周晚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林渊问。
“我好像来过这儿。”她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土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很久以前。可能是小时候。”
她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到河边的时候,林二已经在了。它站在岸边,灰色卫衣,灰眼睛,和林渊一样的脸。看见周晚,它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周晚盯着它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林二。”林渊说。
周晚看着林二,看了好几秒。“它长得和你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周晚没再问。她走到岸边,往下看。河面黑漆漆的,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月亮。但下面有光,一团一团的,在浮,在沉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灰眼睛。落下的部分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。那些光围过来,在她手边转了一圈。
“它们认得你。”林渊说。
周晚没回答。她盯着那些光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小晚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。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
“小晚——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灰眼睛,短发,圆脸,和周晚一样的脸。
小晚。
它站在水面上,看着周晚。
周晚看着它。第一次看见。灰眼睛,半透明的,和她一样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小晚点了点头。
“两年前就跟着?”
又点了点头。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小晚,看了很久。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。
“谢谢你,”她说,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小晚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周晚笑了。她伸出手,往河面上伸。小晚也伸出手。两只手碰在一起——一只热的,一只凉的。握住了。
河面上的光亮了一下。所有的,一起亮。然后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手了,是别的。一棵树,从河底长上来,穿过那些光,穿过水面,长到天上去。枝干是银白色的,叶子是金色的,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周晚愣住了。“这是……”
林渊看着那棵树。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百倍。树冠伸到云里去了,看不见顶。
“你的。”他说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