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还在长。
枝干往上伸,穿过云层,看不见顶。叶子是金色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,像下雨。有些叶子飘下来,落在水面上,不沉,就浮着,一闪一闪的。
周晚站在岸边,仰着头看。她的手还伸着,和小晚握在一起。一个热的,一个凉的。她没松开。
“这是……我的?”她问。
林渊站在她旁边,也仰着头。“嗯。从河底长上来的。你的时间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我的时间?”
“嗯。那些光,是你的时间。流到河底,长成树。”
周晚低下头,看着河面。那些光还在浮,还在沉,但比刚才亮了。它们围在树根周围,一团一团的,像在养它。
“流走了多少?”她问。
林渊看着那棵树。很大了,比他上次看见的那棵大一百倍。枝干粗得几个人抱不住,树冠遮住了半边天。
“很多。”他说。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个13,还是黑色的。但颜色淡了一点——不是深黑了,是灰黑。
“慢了?”她问。
林渊也看见了。“嗯。慢了。”
周晚转头看着小晚。“是你?”
小晚没动。但它握着周晚的手,紧了一点。
“谢谢。”周晚说。
小晚眨了一下眼。就一下。
河面上那棵树又长了一点。最高的枝干已经看不见了,埋在云里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风穿过叶子的声音,哗啦啦的,很远,又很近。
林二走过来,站在林渊旁边。它也仰着头,看着那棵树。灰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。
“你也有。”林渊说。
林二没动。它低下头,看着河面。水面下,也有光。不是一团一团的,是一条一条的,像根须,从树底下伸出来,往四面八方长。
“你的树呢?”林渊问。
林二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?”
又摇了摇头。不是没有——是还没长。
林渊看着它。“什么时候长?”
林二没回答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林渊的胸口。又指了指自己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合在一起。
林渊看懂了。“我好了,你就好了。”
林二点了点头。
周晚转过头,看着他们俩。“它在说什么?”
“它在说,我的树就是它的树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她看着林二,又看着林渊。“你们是同一个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是。也不是。”
他没再解释。他看着河面上那棵树。金色的叶子在风里飘,有些飘到岸上,落在脚边。他捡起一片。凉的,但不冰。薄薄的,透明的,像玻璃。
“能带走吗?”他问。
林二摇了摇头。
林渊把叶子放回水里。它浮了一下,然后慢慢沉下去,沉到树根那里,和其他光混在一起。
周晚看着那片叶子沉下去,忽然开口了。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,做过一个梦。梦见一条河,河里有棵树,金色的。树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看不见脸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河面。水里映出他的脸,还有林二的脸。两张脸,一模一样。一个黑的,一个灰的。
“可能不是梦。”他说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它在叫你。”他看着小晚。“它在叫你回来。”
周晚转头看小晚。小晚也看着她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“你一直在叫我?”周晚问。
小晚点了点头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小晚没动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河底。又指了指那棵树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很久。
“很久是多久?”
小晚又比了一下。这次林渊看懂了。“从小。”他说。
周晚愣住了。“从小?我从小就有?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“你那个13,不是两年前才有的。是一直都有。只是两年前才看见。”
周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个13,灰黑色了。比刚才又淡了一点。
“那两年前那个副本呢?”她问,“是我自己进去的,还是它叫我进去的?”
林渊看着小晚。小晚也看着他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别的,是承认。
“它叫你进去的。”他说。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小晚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叫我进去?”她问。
小晚没动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那棵树。又指了指周晚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救你。
周晚愣住了。“救我?我怎么了?”
小晚没回答。它看着那棵树。金色的叶子在风里飘,有些飘到它身上,穿过去,落在水面上。
林渊看懂了。“你的时间在流。从小就在流。它叫你进去,是想让你看见。”
周晚低下头。“看见了又怎样?”
小晚握着她的手,紧了一点。然后它抬起另一只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又指了指周晚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合在一起。
“合在一起就不流了?”林渊问。
小晚点了点头。
周晚看着它。“怎么合?”
小晚没回答。它松开周晚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站在水面上,看着周晚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别的,是问。你愿意吗?
周晚看着它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。走进水里。
水没过脚踝。凉的,但不冰。
“周晚——”林渊喊了一声。
周晚没回头。她继续往前走。水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
小晚也往前走。两个人,一个从岸上下来,一个从河中间过来。走到一起的时候,水已经到了周晚的脖子。
小晚伸出手。周晚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握住——一只热的,一只凉的。握住了。
河面上那棵树亮了一下。所有的叶子一起亮,金得刺眼。然后树干开始变——从银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透明。整棵树都在发光,光从树冠往下淌,顺着树干流到树根,流到那些光里,流到周晚脚下。
周晚站在水里,光从脚底下漫上来,漫过她的膝盖,漫过她的腰,漫过她的胸口。她没动。就站着。
小晚站在她对面,也在光里。半透明的身体慢慢变实了——不是变真人,是变亮了。灰眼睛也变了,不是灰了,是金的。
周晚看着它。“你变了。”
小晚点了点头。
“好看。”周晚笑了。
小晚没动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河面上那棵树还在发光。但树干已经看不见了,只剩一团光,大大的,圆圆的,像太阳。叶子还在飘,金色的,落在水面上,不沉,就浮着。
周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。那个13没了。
干干净净的。
“没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站在岸边,看着她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
周晚想了想。“不冷了。”
她站在水里,光在她周围浮,在她周围沉。小晚站在她旁边,金色的眼睛,和她一样的脸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不回去了。我留在这儿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她。
“那边没什么事,”周晚说,“工作辞了,房子退了。就你一个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“你也有事干。找爸妈,找林二的树,找那些灰眼睛。你忙你的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“那我什么时候见你?”
周晚指了指那棵树。“想我了,就来河边。我就在这儿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反正我也不走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这个妹妹——二十四岁,站在水里,光围着她,有个和她一样的人陪着她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笑得挺开心。
“帮我跟周小晚说,”她说,“我挺好的。别担心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让她别来了。这儿不好进。进了就出不去。”
“行。”
周晚往后退了一步。光跟着她,在她脚下铺成一条路。小晚跟在旁边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林渊站在岸边,看着她。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往回走。走到玉米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晚还站在水面上,光围着她,小晚站在她旁边。她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他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河面上那团光还在,亮亮的,像太阳。
他站在村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往城里走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有一道白,慢慢变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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