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,一道一道的,像有人拿刷子刷上去的。门口的保安换了人,不是昨晚那个年轻的,是个岁数大的,正端着茶杯看日出。
“早。”保安说。
“早。”
林渊上楼。三楼,左边那扇门。他掏钥匙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周晚不在了。她那间屋,退了。她的人,在河里。以后开门,没人等着了。
他开了门。屋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光斑。桌上放着昨天的碗筷,没收。厨房里还有粥的味道,已经凉了。他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那条裂缝——弯弯曲曲的,从灯座一直到墙角。以前觉得像河,现在觉得像路。周晚走的那条路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,靠着靠背。闭上眼睛就看见那棵树,金色的,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周晚站在水面上,光围着她,小晚站在旁边。她笑了,笑得挺开心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
手机响了。周小晚打来的。
“林渊哥,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“周晚姐电话打不通。她今天没来上班?”
林渊沉默了一下。“她不上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去河边了。不回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周小晚的声音变了。
“她留在那儿了。跟小晚一起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能听见她呼吸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重。
“我能见她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但得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带你去。”
周小晚又沉默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“她走的时候,开心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她站在水面上,光围着她,小晚站在旁边。她笑了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
“开心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小晚说。然后挂了。
林渊放下手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光斑挪了一点,爬到茶几上,照着一盒没拆封的蛋挞——周小晚昨天带来的,酥皮有点潮了,蛋液塌下去了。他盯着那盒蛋挞看了一会儿,没动。
下午他去了派出所。陈卫国在值班室里看手机,看见他进来,把手机放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周晚呢?”
“留那儿了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个7,暗红色的,在日光灯下泛着光。
“她开心吗?”他问。
“开心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“你接下来干什么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爸妈。他们在外地。周晚说他们找了我很久。”
陈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,翻了几页,撕下一张纸,写了个地址递过来。“这个,你爸妈最后登记的地址。三年前的了,不知道搬没搬。”
林渊接过来。上面写着一个城市名,一个小区名,一个门牌号。
“你怎么有这地址?”
“周晚给过我的。她说怕你哪天要找,让我记着。”
林渊把纸条折好,揣进兜里。“谢谢。”
陈卫国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。谢你妹。她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走出派出所,站在门口。太阳快落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。街上人来人往,电动车嗖嗖地过去,外卖小哥的箱子在后座晃。很正常的傍晚。但他知道,有条河在不远处,河里有棵树,树下有个人。
他回到家,收拾东西。不多——几件衣服,那张地图,陈卫国给的地址,还有那张寻人启事。他把寻人启事展开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,下面写着:如有见到,请致电——后面是周晚的号码。他把寻人启事叠好,放回兜里。
晚上他给周小晚打了个电话。
“我明天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爸妈。他们在外地。”
周小晚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我呢?”
“你等。等我回来,带你去河边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但会回来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说:“行。我等你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渊出门。走到楼下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。关着的,窗帘拉上了。周晚不在了。他转身往小区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保安叫住他。
“小伙子,有你的东西。”
他从岗亭里拿出一个袋子,递过来。林渊接过来打开——是一条围巾,灰色的,手织的,针脚不太齐,有的地方松,有的地方紧。里面塞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天冷了,别感冒。周晚。
林渊看着那条围巾。她什么时候织的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每天晚上坐在客厅看电视,手里拿着毛线,一针一针地织。他以为她织着玩的。她把围巾围上,正好。灰色的,和他卫衣一个色。他走出小区,往车站走。街上人不多,太阳刚升起来,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走了一会儿,把手伸进兜里,摸到那张地址。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城市,那个小区,那个门牌号。他把它叠好,揣回去。
继续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往河边那条路看了一眼——土路坑坑洼洼的,两边玉米杆子一人多高,风一吹沙沙响。他没拐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车站就在前面,一辆大巴停着,门开着,有人往上搬行李。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街,那条街,那个公交站牌,那个派出所——都在。车开了,街往后跑,店往后跑,人往后跑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。耳朵后面没有呼吸声了,但他知道它在。林二在河里,周晚在树下,小晚在旁边。都在。
车开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光溜溜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不是少了,是多了。多了一条路。从这儿到河边,从河边到那棵树,从那棵树到周晚站的地方。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但他知道怎么走。
他闭上眼睛。车晃着,发动机嗡嗡响。他想起那棵树,金色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周晚站在树下,光围着她,她笑了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但她在等他。等他把话带到,把人带到,把事办完。然后回去找她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天很蓝,有几条飞机拉过的白线,慢慢散开。他笑了一下。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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