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开了三个小时,在火车站前停下。林渊下车,站在广场上。太阳已经升高了,光照在石板地上,白花花的。人很多,拖着箱子,背着包,来来往往。他跟着人流往里走。
安检、检票、进站。他的座位靠窗,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手里拎着大塑料袋,装着方便面和矿泉水。她把袋子塞在座位底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一个人出门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林渊说了那个城市名。
女人点了点头。“我去看儿子。他在那边上班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呢?去看人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嗯。看爸妈。”
“好久没见了?”
“好久。”
女人没再问。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,擦擦,递过来。“吃吗?”
“不用。谢谢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塞到他手里。苹果挺大,红得发亮,闻着有一股甜香。林渊咬了一口,脆的,汁水挺多。
火车开了。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,楼房变矮,田地变宽。麦子绿油油的,风吹过,一层一层地翻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。想起小时候,爸妈带他坐火车,也是靠窗的位置。妈坐在旁边,爸坐在对面。妈给他削苹果,皮不断,长长的一条。他说,妈你真厉害。妈笑了。爸从报纸后面探出头,说什么厉害,不就是削个苹果。妈瞪他一眼,你削一个我看看。爸真削了,皮断了好几截。妈笑了,他也笑了。
那列火车开往哪儿,他不记得了。只记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妈的手上,照在苹果上,亮晶晶的。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,擦了擦手。旁边那个女人睡着了,头靠着窗户,嘴微微张着。方便面的味道从袋子里飘出来,混着车厢里的空调味。
他闭上眼睛。车晃着,咣当咣当的。他想起那条河,那棵树,周晚站在水面上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她让他去找爸妈。他找到了,然后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得去。
傍晚的时候,火车到了。林渊下车,站在月台上。天已经暗了,站台上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。他跟着人流往外走,出站口有很多人举着牌子,接人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他的。他掏出那张地址,看了一遍。那个小区在城东,坐公交要一个小时。
他上了公交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了,窗外的街和老家不一样,楼更高,灯更亮。他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。想起周晚说,爸妈找了他很久。一年,到处找。后来搬走了。搬到这个城市,他不知道。他们过得好不好,他也不知道。
车到站了。他下来,站在路边。前面是一个小区,不大,几栋楼,灰色的墙,楼间距挺窄。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,里面坐着一个老头,在看手机。他走过去,敲了敲窗户。
“请问,7号楼在哪儿?”
老头抬起头,往外指了指。“最里面那栋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往里走。小区里很安静,路灯照着,地上有树的影子。7号楼在最里面,六层的红砖楼,没有电梯。他上楼,三楼,左边那扇门。门是铁的,绿色的,旧了,漆掉了一块一块的。门上贴着一个福字,褪色了,边角翘起来。
他站在门口,没敲门。听见里面有声音——电视开着,有人在说话。还有脚步声,慢慢的,从客厅走到厨房,又从厨房走回客厅。他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脚步声停了。电视还开着。过了几秒,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,头发花白,扎着马尾,穿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看着他,愣了三秒。
“你找谁?”她问。
林渊看着她。她的脸,他记得。妈。但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,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她没动。盯着他看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,手扶着门框,手指攥得发白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你是林渊?”
“嗯。”
她没说话。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,就让它淌着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她伸出手,摸他的脸。手指是凉的,沾着面粉,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还行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她抱住他,抱得很紧。围裙上的面粉蹭了他一身。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。她松开他,转身往厨房跑。“我的菜——”锅里的东西已经黑了,黏在锅底,铲都铲不动。她站在灶台前,看着那口锅,没动。
“妈。”林渊站在厨房门口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眼泪还在流,但她笑了。
“没事,”她说,“再做。”
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,打在碗里,搅散。倒油,下锅,翻炒。蛋液凝固,金黄色的,边缘有点焦了。她盛出来,放在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
林渊坐下,夹了一块。有点咸,边缘焦了。但味道对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她在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。
“爸呢?”他问。
“出去买烟了。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他要是看见你,肯定高兴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低头吃蛋。
“你这几年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“进了一个地方。出不来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说不清。但出来了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“你妹妹呢?”她问,“周晚。她没跟你一起来?”
林渊把筷子放下。“她不来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在一个地方。暂时出不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什么地方?”
“河边。”林渊说,“有一条河,她在河边上。有人陪她。她挺好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,”她说,“老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。”
她走回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但你回来了,”她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楼下有脚步声,上楼的,越来越近。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,转了两圈。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的,头发也白了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一包烟。他看见林渊,愣住了。烟掉在地上,没捡。
“爸。”林渊站起来。
他爸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眼睛红了,没哭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弯腰把烟捡起来,放在鞋柜上。走进来,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妈做的蛋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没再说话。三个人坐在屋里,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光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
林渊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们。妈坐在对面,还在看他,好像怕他跑了。爸坐在沙发上,盯着电视,但没在看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林渊说。
妈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先住几天。”
她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
“好,”她说,“我给你收拾屋子。”
她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床单换了一套,浅灰色的。枕套也是灰色的。
“你以前就喜欢灰色。”她说。
林渊站在门口,看着那间屋。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一个柜子。桌上放着一本书,旧的,书页发黄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《游戏测试从入门到精通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爸买的,”妈站在他身后,“你走丢那年买的。他说等你回来,给你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翻开书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写的:给林渊,爸爸等你回来。
他把书放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妈没说话。她伸手抱了他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睡吧,”她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她关上门。
林渊坐在床上,靠着墙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他想起那条河,那棵树,周晚站在水面上。她说她不回去了。但她在等他。
他从兜里掏出手机,给周小晚发了条消息:“到了。找到爸妈了。”
过了几秒,她回:“那就好。周晚姐呢?”
“在河边。挺好的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什么?”
林渊想了想。她说,让她别来了,这儿不好进,进了就出不去。
“她说让你别担心。她挺好的。”
周小晚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林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躺下来。天花板是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他闭上眼睛,就看见了那条裂缝,弯弯曲曲的,从灯座一直到墙角。像一条河。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。被子是新的,有太阳的味道。
他睡着了。没做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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