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醒的时候，天刚亮。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，细细的，落在地上。他躺着没动，盯着天花板——白的，没有裂缝。但他总觉得应该有。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弯弯曲曲的，像河。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套是新的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外面有动静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，抽油烟机嗡嗡响，还有脚步声——从厨房走到餐桌，又从餐桌走回厨房。他坐起来，穿上外套，推开门。
妈站在灶台前，背对着他，在煎鸡蛋。爸坐在餐桌边，面前摆着一碗粥，没喝，在看手机。听见门响，他抬起头。
“起了？”
“嗯。”
林渊走过去坐下。爸把手机放下，看着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多吃点。”
妈端着一盘煎蛋过来，放在桌上。三个，边有点焦，中间的黄还没全凝。她把盘子往林渊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。”
林渊夹了一个，咬一口。咸了一点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妈在他对面坐下，看着他吃。爸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不动筷子。林渊吃了两口，抬起头。
“你们不吃？”
“吃。”妈拿了一个，掰成两半，一半给爸，一半留给自己。
三个人吃饭，没人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桌上，照在粥碗里，亮晃晃的。林渊吃完，把碗放下。妈收了碗筷去洗，水龙头哗哗响。爸坐在对面，看着他。
“还走吗？”他问。
林渊想了想。“走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爸点了点头。“去哪儿？”
“河边。有条河，我得回去。”
爸没问什么河，也没问为什么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粗短，关节有点肿，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你小时候，”他开口，“也老往河边跑。村东头那条河，你妈不让你去，你偷偷去。有一次掉进去，差点淹死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我掉过河？”
“嗯。你妈吓坏了。捞上来的时候，你脸都紫了。后来她天天看着你，不让你出门。”
他抬起头。“你不记得了？”
林渊想了想。不记得。但脑子里有一幅画面——水，绿色的，很浑。手在水面上扑腾，往下沉。有人喊他，很远。
“有点印象。”他说。
爸点了点头。“那次之后，你就变了。不爱说话，老发呆。后来就走丢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背对着林渊，看着外面。
“你妈一直觉得，是那次掉河里把你脑子淹坏了。到处找医生看，都说没事。但她不信。”
他转过身。“你走丢之后，她天天哭。哭了半年。后来不哭了，但也不笑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爸的背影——比以前矮了，背有点驼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爸没回头。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吃午饭的时候，妈做了红烧排骨。林渊吃了一块，味道对。和周晚做的一样。
“周晚教的？”他问。
妈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给我做过。味道一样。”
妈低下头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“那孩子，”她说，“像你。不爱说话，老一个人待着。她来找我们的时候，我以为你是她带来的。她说不是，她说她自己也是找来的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她说她是你妹。我说我们没有女儿。她说你们有，只是忘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“后来查了，”爸接话，“真是。当年你走丢之后，我们到处找你，把她寄养在别人家。后来找不到了，就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她怪我们吗？”妈问。
林渊想了想。“不怪。她说你们找了我很久。”
妈低下头，眼泪掉进碗里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下午，林渊出了门。他在小区里走了一圈。楼是旧的，墙皮掉了，露出红砖。楼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，旁边围着人看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眼睛，灰色卫衣，和他一样的脸。林二。
它站在太阳底下，半透明的，光从它身体里穿过去。路过的人看不见它，径直走过去，穿过去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林渊问。
林二没动。它抬起手，指了指河的方向。
“河怎么了？”
它又比了一下——河，树，然后做了一个往下沉的手势。
“树沉了？”
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周晚呢？”
林二没回答。它转身，往河的方向走。林渊跟上去。
两个人走了一个小时。出了城，过了田，到了村口。玉米杆子还站着，叶子黄了，风一吹沙沙响。土路坑坑洼洼的，前两天下过雨，还有泥。走到河边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河还在。但树没了。
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，映着天上的云。没有金色的叶子，没有光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树呢？”林渊问。
林二指了指河底。沉下去了。
“周晚呢？”
林二没回答。它走到水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没过它的手腕，没过小臂。它停住了。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一团光，慢慢地浮上来。浮到水面，停住。光散了，里面站着一个人。白裙子，湿头发，瘦瘦的，脸很白。周晚。
她看着林渊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树呢？”
“沉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，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小晚，灰眼睛，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时间不够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时间？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你的时间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他的胸口。林渊低头看——什么也没有。但她指着的地方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心跳，是别的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，要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你的树。”她说，“它在长。”
“在哪儿长？”
“在你身上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想起陈卫国说的——你没有数字，但你也有树。长在别的地方。
“长出来会怎样？”他问。
周晚没回答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会知道。”她说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光又围过来，把她裹住。沉下去的时候，她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
林二也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
水面合上了。光沉下去了。河面又平了，映着天上的云。
林渊站在岸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里面有什么东西，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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