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站在河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什么也看不见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里面有什么东西,在长。不是疼,是胀,像有什么在撑他的骨头。他用手按了按,硬的。不是肌肉,是别的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林二。
林二站在他旁边,灰眼睛盯着他的胸口。它伸出两根手指。
“两天?”
摇头。
“两星期?”
还是摇头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河底,又指了指林渊的胸口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从开始就在。
“从一开始?进副本那天?”
林二点了点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盯着自己的胸口——看不出来,衣服盖着,什么也没有。但他能摸到。硬硬的一块,在皮肤下面,肋骨中间。
“会长出来吗?”他问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它比了个手势——从胸口长出来,往上长。
“像河对岸那棵一样?”
又点了点头。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“长出来之后呢?”
林二没回答。它看着他,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说不清。它转身,往村口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跟上来。
林渊跟上去。两个人走在土路上,太阳在他们身后,光照在玉米杆子上,金黄色的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林二停住了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城里的方向。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快。
“快了?”林渊问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多快?”
林二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天?”
点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三天。那棵树就要从胸口长出来。和河对岸那棵一样,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。长出来之后呢?他不知道。
他回到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上楼,开门。妈在客厅看电视,爸在沙发上看报纸。听见门响,都抬起头。
“去哪儿了?”妈问。
“河边。”
妈愣了一下。“河边?哪条河?”
“村东头那条。”
她没说话。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小时候掉进去那条?”她问。
林渊想了想。“可能是。”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额头。凉的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。
“不烧。”她说。她转身走回沙发,坐下。电视还开着,她盯着屏幕,没在看。
林渊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他脱了上衣,站在镜子前面。胸口正中间,有一块青色的印子,不大,像瘀青。他伸手摸了一下——硬的,突出来一点。树根。已经开始往外顶了。
他穿上衣服,躺在床上。盯着天花板——白的,没有裂缝。但他闭上眼睛,就看见了那条裂缝,弯弯曲曲的,从灯座一直到墙角。像河,也像根。
门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妈推开门,站在门口。手里端着一杯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。没走,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“你胸口怎么了?”她问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你刚才脱衣服,我看见了。青的那块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她看见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她没信。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他。
“林渊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妈,你相信世上有副本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副本?”
“就是……另一个世界。进去之后要遵守规则,出来之后,身上会多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“这个就是。”
她盯着他的胸口,看了很久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树。它在长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
“你小时候掉河里那次,”她背对着他,“捞上来之后,你也说胸口有东西。你说有棵树在长。”
她回过头。“我以为是吓的。现在看来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关上门走了。
林渊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小时候。掉河里,捞上来,胸口有东西。那棵树,从那时候就在长了。这么多年,一直没长出来。现在快了。三天。
第二天一早,林渊出门。他去了派出所。不是老家那个,是这边的。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警察,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查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卫国。老家派出所的。”
警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“陈卫国,男,四十五岁,警号03827。需要联系他吗?”
“不用。谢谢。”
他走出派出所,站在门口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照在街上,白花花的。他拿出手机,给周小晚发了条消息:“三天后,我去河边。你来吗?”
过了几分钟,她回:“来。”
他又给陈卫国发了条消息:“三天后,河边。你来吗?”
陈卫国回:“来。”
他揣好手机,往回走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林二。
它站在太阳底下,半透明的,光从它身体里穿过去。但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。更实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林渊问。
林二没回答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林渊的胸口。又指了指自己。然后做了一个手势——合在一起。
“你也要长?”
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它伸出两根手指。两天。
比林渊早一天。林渊看着它。灰眼睛,和他一样的脸。它也在长。从胸口长出一棵树。和他的树,是同一棵。
“你长出来,我就没了?”他问。
林二没回答。它看着他,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说不清。它转身,往河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跟上来。
林渊跟上去。
两个人走了一个小时。到了河边。河还在,平得跟镜子似的。对岸那棵树没了,沉下去了。但水面下有光,一团一团的,在浮,在沉。
林二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它把手伸进水里,水没过手腕,没过小臂。水面下那些光围过来,在它手边转了一圈。它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林渊。
它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一块青色的印子,和林渊的一样。然后它指了指河底。
“你要下去?”林渊问。
林二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?”
又点了点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林二——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跟了他一路。从第一个副本到夹缝,从夹缝到河边,从河边到城里。现在要下去了。
“下去之后呢?”他问。
林二没回答。它往后退了一步,走进水里。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,它停住了。转过身,看着林渊。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渊也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
林二沉下去。水面上只剩一圈涟漪,慢慢散开,散了就没了。那些光围过来,在它沉下去的地方转了一圈,然后也沉下去。河面又平了,映着天上的云。
林渊站在岸边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块青色的印子在变大,从硬币大小变成巴掌大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根须,往外伸。他按了按——硬的。树根。已经扎得很深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河还在,光还在。但岸上多了一个人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它站在水面上,看着林渊。没动,没说话。就站着。
林渊看着它。“你不是下去了吗?”
它没回答。但它嘴角动了一下。像笑,又不是笑。
然后它转身,往河中间走。走一步,淡一点。再走一步,再淡一点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,没了。和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它。
林渊站在岸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城里走。胸口那棵树,还在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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