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渊没睡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胸口那块青色的印子又大了一点,从巴掌大变成碟子大。皮肤下面的东西在动,不是疼,是痒。像有什么在往外拱,又缩回去。他伸手摸了摸,硬的。树根已经长到肋骨两边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窗外有光,路灯透过窗帘,在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。他想起林二。想起它站在水面上,灰眼睛看着他。嘴角动了一下,像笑。然后走了。走一步,淡一点。再走一步,再淡一点。没了。
“林二。”他喊了一声。没人回答。耳朵后面没有呼吸声了。但他知道它在。在河里,在光里,在那棵树里。也在他胸口里。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妈来敲门。“起来吃饭。”林渊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桌上摆着粥和包子,还有一碟咸菜。爸坐在对面,在看手机。妈在厨房盛粥。他坐下,夹了一个包子。青菜馅的,和周晚做的一样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明天我去河边。”
她从厨房探出头。“又去?”
“嗯。有人要来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小晚。还有陈卫国。”
她走出来,把粥放在他面前。“那个周小晚,是周晚的妹妹?”
“嗯。”
她没说话。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你胸口那个,”她指了指,“还在长?”
“嗯。”
“长出来什么样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树。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说,”她说,“说胸口有棵树,在长。我带你去看医生,医生说没事。但你老说,老说。后来走丢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“我以为你是编的。”
“不是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背对着他。
“你明天去河边,还回来吗?”
林渊沉默了几秒。“回来。”
她转过身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树长出来,我就回来。”
她没再问。走回厨房,继续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。林渊看着她的背影。比以前矮了,背有点驼。头发全白了。
下午,他出了门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玉米杆子还站着,叶子黄了,风一吹沙沙响。他走到河边。河还在,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水面下有光,一团一团的,在浮,在沉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。那些光围过来,在他手边转了一圈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水面起了波纹,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“周晚——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,湿头发,瘦瘦的,脸很白。周晚。
她站在水面上,看着他。
“明天来?”她问。
“嗯。周小晚也来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她也来?”
“嗯。她想见你。”
周晚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,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小晚,灰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
“她不该来。”她说。
“她想你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
“你那个,长到哪儿了?”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青色的印子已经到锁骨了。他解开扣子,露出胸口。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一条一条的,像根须,往外伸。
周晚看着他的胸口,沉默了几秒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它会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到了。那条河,那些光,那些灰眼睛——都在等你。你到了,它就出来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你怕吗?”
林渊想了想。怕吗?怕。树从胸口长出来,谁不怕。但林二在下面。那些灰眼睛在下面。它们在等他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
“骗人。”她说。
林渊也笑了。“有点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光围过来,把她裹住。沉下去的时候,她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林渊也挥了一下。水面合上了。光沉下去了。河面又平了,映着天上的云。林渊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了。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痒了,是疼。针扎一样的疼,一下一下的。他低头看,皮肤下面那根须,顶出来了一点。青色的,细细的,像嫩芽。他伸手摸了摸,硬的。树芽。已经顶破皮肤了。
他站在土路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根嫩芽在风里颤了一下。不疼了。他扣好扣子,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还在,光还在。岸上站着一个人。灰眼睛,灰色卫衣,和他一样的脸。林二。它站在那儿,看着林渊。没动,没说话。就站着。
林渊看着它。“你不是下去了吗?”
它没回答。它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那里也有一根嫩芽,青色的,细细的,和他的一模一样。然后它指了指河底。又指了指林渊。
“你的树,和我的是一棵?”林渊问。它点了点头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林二。灰眼睛,和他一样的脸。跟了他一路。从第一个副本到现在。它和他,是同一个。树也是同一棵。
“那你为什么在下面?”他问。林二没回答。它往后退了一步,走回河里。水没过脚踝,没过膝盖,没过腰,没过胸口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,它停住了。转过身,看着林渊。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林渊也挥了一下。它沉下去。和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它。
林渊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河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,往城里走。胸口那根嫩芽在风里颤,不疼了。但它在长。他能感觉到。从胸口往上长,往骨头里长,往血管里长。和他的身体长在一起。分不开了。
回到家,妈在客厅等他。看见他进来,站起来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胸口。扣子系着,看不见。但她知道。
“长出来了?”她问。
林渊解开扣子。那根嫩芽已经顶出皮肤了,青色的,细细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她看着那根嫩芽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凉的,但不冰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不疼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把扣子给他系上。
“明天,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你。看那棵树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也看周晚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妈——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皱纹,眼睛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但她站在那儿,很稳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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