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渊还是没睡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胸口那根嫩芽又长了一点,从纽扣缝里钻出来,青色的,细细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他伸手摸了摸,不疼了,但能感觉到它在动。不是痒,是那种很慢很慢的伸展,像树在风里长。他闭上眼睛,就看见了那棵树。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,从胸口往上长,穿过屋顶,穿过云层,长到天上去。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,很远,又很近。
天没亮,妈就来敲门了。“起了吗?”
林渊睁开眼。窗外还是黑的。“起了。”
他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妈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衣服,深蓝色的,没穿过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夹子别在耳后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她笑了。爸从屋里出来,也换了衣服,灰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领口。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渊问。
“吃的。包子,鸡蛋,水。”爸把袋子递给他,“路上吃。”
林渊接过来。三个人出门。天刚亮,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还亮着。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周小晚。她背着一个包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看见他们,走过来。
“林渊哥。”她叫了一声,看着妈和爸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妈,我爸。”
周小晚愣了一下。“叔叔阿姨好。”声音有点紧。
妈看着她。“你是周晚的妹妹?”
“嗯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看着周小晚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伸手,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像,”她说,“像你姐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眼睛红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渊说。
四个人往村口走。太阳升起来了,光照在土路上,坑坑洼洼的。玉米杆子还站着,叶子黄了,风一吹沙沙响。走到河边的时候,河边已经有人了。陈卫国站在岸边,穿着便服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。看见他们,点了点头。
“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渊走到岸边,往下看。河还在,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水面下有光,一团一团的,在浮,在沉。比昨天更多了,密密麻麻的,像星星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,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“周晚——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,湿头发,瘦瘦的,脸很白。周晚。她站在水面上,看着岸上的人。看见了妈,看见了爸,看见了周小晚。愣住了。
“妈?”她喊了一声。
妈站在岸边,看着水面上那个女孩。白裙子,湿头发,和她年轻时一样的脸。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周晚?”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是我。”
妈没说话。眼泪掉下来了,她没擦。她伸出手,往河面上伸。周晚也伸出手。两只手隔着水面,够不着。
“你瘦了。”妈说。
“还行。”
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”
妈点了点头。她看着周晚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
“你小时候,”她说,“也穿白裙子。你爸买的,你嫌丑,不穿。我骂了你一顿,你哭了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。都记得。”
周晚低下头。水面映出她的脸,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小晚,灰眼睛,和她一模一样。妈看见了那个灰眼睛。
“那是谁?”她问。
“小晚。我自己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看着小晚,小晚也看着她。灰眼睛里有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光了,是别的。很久以前的东西。
“谢谢你,”妈说,“谢谢你陪她。”
小晚眨了一下眼。就一下。
周小晚站在后面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水面上那个姐姐——白裙子,湿头发,瘦了,脸很白。和她记忆里不一样了。
“姐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周晚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过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工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骗人。你从小就不会骗人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别哭,”周晚说,“我挺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风吹过河面,起了一层细浪,把周晚的影子揉碎了,又聚起来。
林渊站在旁边,胸口那根嫩芽在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已经从扣缝里钻出来了,青色的,细细的,在风里颤。他解开扣子,露出胸口。那棵树,正在往外长。银白色的枝干,从皮肤下面顶出来,一根,两根,三根。叶子还没展开,卷着,嫩绿色的。
妈看见了。她走过来,盯着他的胸口。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她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枝干。凉的,但不冰。
“和你小时候说的一样,”她说,“银白色的,金色的叶子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那时候没骗我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退后一步。
河面上,那棵树也在长。从水底长上来,穿过那些光,穿过水面,长到天上去。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。和河对岸那棵一样,和林渊胸口这棵一样。两棵树,一棵在水里,一棵在人身上,隔着水面,根连在一起。
周晚站在树下,仰着头看。金色的叶子飘下来,落在她肩膀上,不沉,就浮着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的树。”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那棵树已经长出来了,银白色的枝干,从肋骨中间伸出去,往上长。叶子展开了,嫩绿色的,在风里哗啦啦响。和河面上那棵,一模一样。他站在岸边,胸口长着一棵树。不疼,也不难受。就是长了。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妈。
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好看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叶子。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,金色的光顺着叶脉流下来,流到枝干里,流到林渊胸口里。不疼,是暖的。像小时候,妈抱着他,体温透过衣服,暖着他的背。他站在岸边,胸口长着树,妈站在旁边,爸站在后面,周小晚和陈卫国站在更后面。河面上,周晚站在水里,小晚站在她旁边。两棵树,一棵在岸上,一棵在水里,根连在一起。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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