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到了头顶。河面上的光更亮了,一团一团的,在树根周围浮,在树根周围沉。那些光——林渊现在看清了——不是光,是人。很小的人,蜷着,闭着眼,半透明的。它们围着树根转,一圈一圈的,像还没出生的孩子。
“那是什么?”周小晚问。
林渊没回答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,但不冰。那些小人围过来,在他手边蹭了一下,又散开。
“是时间。”陈卫国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轻,“流走的时间。”
林渊回头看他。陈卫国盯着水面,手腕上那个7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周七告诉我的。”他看着自己的手腕,“这些数字,不是倒计时。是量。流走了多少,还剩多少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河面上那些小人。“它们就是流走的时间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。看不见,但在这儿。”
林渊低头看着水面。那些小人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。他看见其中一个,比其他大一点,亮一点,在他手边转。他伸手碰了一下——暖的。不是水的凉,是体温,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样。
“这是我的?”他问。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你的。”
林渊盯着那个小人。蜷着,闭着眼,和他一样的脸。但不是灰眼睛,是黑的。闭着,看不见。它在他手边转了一圈,然后游回树根那里,和其他小人混在一起。分不清了。
妈站在岸边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些小人,看了很久。
“我也有吗?”她问。
林渊看着她。“有。每个人都有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——老了,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。但水里还有另一张脸。年轻的,黑头发,大眼睛,笑着。那是她年轻时候。那个小人,是她的时间。
“看见了?”林渊问。
她点了点头。“看见了。”她没哭,就看着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河面上那棵树。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,在风里哗啦啦响。
“你小时候,”她说,“老说胸口有棵树。我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她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林渊胸口的枝干。凉的,但不冰。
“疼吗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不疼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把手收回去。
周小晚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她盯着水面,找自己的小人。
“姐,”她喊了一声,“我的呢?”
周晚从树后面走出来,站在水面上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指了指树根旁边。那里有一个小人,比其他小一点,暗一点,蜷着,缩在树根缝里。
“这个?”周小晚问。
周晚点了点头。“它从小就这样。缩着,不出来。”
周小晚盯着那个小人。和她一样的脸,但闭着眼,嘴抿着,像在害怕。
“它怕什么?”她问。
周晚没回答。她看着那个小人,看了很久。
“怕你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周小晚愣了一下。“我”
“嗯。你从小就怕一个人。睡觉要开灯,上厕所要人陪,上学要姐姐送。它怕你一个人,就一直缩着,不敢出来。”
她顿了顿。“现在呢?还怕吗?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她看着那个小人——蜷着,缩在树根缝里,和她一样的脸。她伸出手,往水里伸。够不着。水面离她有一米远。
“别怕了。”她说。
小人没动。
“我有人陪了。林渊哥,周晚姐,叔叔阿姨。很多人。”
小人动了一下。蜷着的身体慢慢展开,睁开眼睛——黑的,亮的,有光的。它看着周小晚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从树根缝里游出来,在她手边转了一圈。暖的。
周小晚笑了。“它暖了。”
周晚也笑了。“嗯。暖了。”
爸一直站在最后面,没说话。他看着河面上那些小人,看着那棵树,看着周晚。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妈旁边。
“你也有。”妈说。
他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他的脸——老了,头发白了,戴着眼镜。但水里还有另一张脸。年轻的,黑头发,不戴眼镜,笑着。那是他年轻时候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哭。但他伸手,握住了妈的手。两个人站在岸边,手攥着手,看着水面。林渊站在旁边,胸口长着树。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人——那个大一点的,亮一点的,在他手边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它不缩着,也不怕。就在那儿转,一圈一圈的,像小孩在跑。
“它很开心。”周晚说。
林渊看着那个小人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回来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个小人——和他一样的脸,笑着。他小时候,也是这样笑的。妈说的。小时候爱笑,后来不笑了。走丢了,找回来,就不笑了。但现在,那个小人在笑。在河里,在树根旁边,一圈一圈地转,笑着。他站在岸边,看着它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但那个小人看见了。它停住,看着他。也笑了。
河面上那棵树亮了一下。所有的叶子一起亮,金得刺眼。树干开始变——从银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透明。整棵树都在发光,光从树冠往下淌,顺着树干流到树根,流到那些小人身上,流到每个人脚底下。
妈低头看着脚下的光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时间。”林渊说,“流走的时间,回来了。”
光从脚底下漫上来,漫过她的膝盖,漫过她的腰,漫过她的胸口。她没动。就站着。光在她身上流,暖暖的。她脸上的皱纹淡了一点,头发黑了一点。不是变年轻了,是好看了。那种被光照着的好看。
爸也变了。背直了一点,手上的老年斑淡了一点。他看着自己的手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时间,”林渊说,“还给你了。”
爸没说话。他抬起头,看着河面上那棵树。光还在流,从树上流下来,流到每个人身上。周小晚站在水里——什么时候下去的,没人看见。水没过她的脚踝,她站在那儿,光在她周围浮,在她周围沉。那个小人跟着她,在她手边转。
“姐,”她说,“我能抱你吗?”
周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两个人,一个在水面上,一个在水里。周晚伸出手,周小晚也伸出手。两只手握住——一只凉的,一只热的。周小晚把她拉过来,抱住。凉的。白裙子是凉的,头发是凉的,脸也是凉的。但她在她怀里,没松手。
“我想你。”周小晚说。
周晚没说话。但她伸手,拍了拍周小晚的背。一下,两下。和她小时候一样。
林渊站在岸边,看着她们。胸口那棵树还在长,枝干往上伸,叶子在风里响。但根也在长,往他身体里扎,往骨头里扎,往血管里扎。不疼。就是长了。像本来就应该长在那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人。它在他手边转了一圈,然后往河中间游。游到树根那里,停住了。它回头看了他一眼。笑着。然后它钻进树根里,和其他小人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
水面合上了。光沉下去了。树还在,但淡了。银白色的枝干变成透明的,金色的叶子变成淡黄色的。它在慢慢消失。
“它要没了。”周晚说。
林渊看着那棵树。“不是没了。是进去了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一棵树,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,从肋骨中间长出来。和河面上那棵,一模一样。根扎在他身体里,扎在骨头里,扎在血管里。和他的心跳在一起。
他站在岸边,胸口长着树。妈站在旁边,爸站在旁边,周小晚站在水里,周晚站在水面上,陈卫国站在后面。都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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