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转身往村口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晚还站在水面上，白裙子在风里飘，小晚站在她旁边。她没跟上来。
“你不走？”他问。
周晚摇了摇头。“我走不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知道。她不是不想走，是走不了。她在河里待太久了，根已经扎下去了。和树一样，扎在河底，扎在那些光里，扎在时间里。拔不出来了。
“那我来找你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“行。”
他转身继续走。妈跟在后面，爸跟在妈后面，周小晚跟在爸后面，陈卫国跟在最后。五个人走在土路上，太阳在西边，光照在玉米杆子上，金红色的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林渊停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周晚还站在河面上，小小的一点白，在金色的光里，像一粒米。他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她也挥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，往城里走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妈去厨房做饭，爸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小。周小晚坐在沙发上，抱着一个靠垫，眼睛红红的，没哭。陈卫国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路灯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林渊问他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那你今晚住这儿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妈从厨房探出头。“饭好了，来吃。”
五个人围坐在桌边。菜不多，四菜一汤，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，还有一盘炒鸡蛋。妈做的，和周晚做的一个味道。林渊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妈笑了。“你小时候也这么说。每次做排骨，你都这么说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低头吃饭。
周小晚吃得很少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“吃不下？”妈问。
“吃得下。”她又夹了一块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。
吃完饭，陈卫国走了。他站在门口，穿上外套。
“明天我不去河边了，”他说，“你们去吧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你不去了？”
“不去了。周七在那边，我知道就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它不恨我。够了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进夜里。路灯照着他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走到拐角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林渊也挥了一下。然后他拐过去，不见了。
周小晚今晚住这儿。妈给她铺了床，在周晚以前睡的那间屋里。床单是新的，浅粉色的，枕套也是粉色的。
“你姐以前喜欢粉色。”妈说。
周小晚愣了一下。“她喜欢粉色？”
“嗯。小时候喜欢。长大了换了，喜欢白色。”
周小晚没说话。她坐在床上，摸着枕头套。软的，棉的，有洗衣粉的味道。妈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
“你跟你姐长得一样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别人也这么说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关上门，走了。
林渊躺在自己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胸口那棵树不长了。枝干停在半空中，叶子展开着，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凉的，但不冰。叶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，细细的，亮亮的，和他的心跳一个节奏。他闭上眼睛，就看见了河。黑的水，平得像镜子。水面上站着一个人，白裙子，湿头发，瘦瘦的。周晚。她低着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，还有她身后另一个人的脸——小晚，灰眼睛，和她一模一样。两个人，面对面，看着对方。然后小晚往前走了一步，走进她身体里。合在一起了。周晚抬起头，眼睛不是黑的，也不是灰的，是金的。和树叶子一样，金得发亮。她笑了，笑得挺开心。然后她转身，往河中间走。走一步，亮一点。再走一步，再亮一点。走到河中间的时候，整个人都在发光，和那些小人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她。
林渊睁开眼。天亮了。窗外的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胸口那棵树上。叶子在风里轻轻晃，哗啦啦响，很轻。他坐起来，穿好衣服。扣子系不上，树从胸口长出来，顶住了。他把扣子解开两颗，让枝干从领口伸出去。照了照镜子——一棵树，从胸口长出来，银白色的枝干，金色的叶子，在镜子里泛着光。难看吗？不难看。就是奇怪。他笑了一下，推开门。
妈已经在厨房了。听见门响，探出头。
“起了？吃饭。”
她看见他胸口的树，愣了一下。然后走过来，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。
“还在长？”
“不长了。就这样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走回厨房，端出粥和包子。爸坐在桌边，看着林渊胸口的树，没说话。看了一会儿，低下头，继续喝粥。周小晚从屋里出来，眼睛还是红的，但精神好了点。她看见林渊胸口的树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树。长出来了。”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。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林渊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四个人吃饭，没人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照在桌上，照在粥碗里，照在林渊胸口的树叶上，亮闪闪的。
吃完饭，林渊站起来。
“我去河边。”
妈看着他。“还去？”
“嗯。周晚在那边。”
她没说话。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把他领口的树叶理了理。
“去吧，”她说，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出去。走到楼下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光照在他身上，照在树叶上，金色的光在人行道上投下小小的影子。他走了一会儿，摸了摸胸口的枝干。硬的，温的，和他的体温一样。
到了村口，他拐上土路。玉米杆子还站着，叶子黄了，风一吹沙沙响。他走到河边。河还在，平得跟镜子似的。但水面下没有光了。那些小人没了，树也没了。只有水，黑漆漆的，映着天上的云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，一圈一圈的，往河中间荡。
“周晚——”
波纹荡到河中间，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，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，干的了，头发也是干的，脸不白了，有血色了。眼睛是金色的，亮亮的，像树叶子。周晚。她站在水面上，看着林渊。
“树没了。”她说。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他的树还在，银白色的枝干，金色的叶子，从领口伸出去。
“你的呢？”他问。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那里也有一棵树，银白色的枝干，金色的叶子，从白裙子里长出来。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什么时候长的？”他问。
“昨晚。你睡着的时候。”
她笑了。“我们的树，是同一棵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周晚——金色的眼睛，胸口长着树，站在水面上。和他一样。胸口长着树，站在岸上。两棵树，一棵在岸上，一棵在水里，根连在一起。
“你以后怎么办？”他问。
“在这儿待着。等时间流回来，等树长大，等人来找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呢？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回去。找我爸妈，找周小晚，找陈卫国。过日子。”
他看着她。“然后来看你。”
周晚笑了。笑得挺开心。“行。”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水面合上了。人没了。只剩一条河，黑漆漆的，平得跟镜子似的。
林渊站在岸边，看着那条河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，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河还在。岸上站着一个人，白裙子，金色的眼睛，胸口长着树。周晚。她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他也挥了一下。然后她转身，走回河里。水没过脚踝，没过膝盖，没过腰，没过胸口。没了。水面又平了。
林渊站在村口，看着那条河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往城里走。胸口那棵树在风里哗啦啦响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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