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。
每天早上,妈来敲门。七点整,一秒不差。林渊有时候醒了,有时候没醒。没醒的时候,她就一直敲,敲到他开门为止。他推开门,桌上摆着粥和包子,还有一碟咸菜。他坐下吃饭,妈坐在对面看着他。爸坐在旁边,看手机。
“今天去哪儿?”妈问。
“河边。”
“又去?”
“嗯。周晚在那边。”
她没再问。吃完饭,林渊出门。走到楼下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光照在他胸口的树叶上,在人行道上投下小小的影子。街上的人看见他,多看一眼,然后走开。没人问。这个城市,什么样的人都有。胸口长树的,不算稀奇。
走到村口,他拐上土路。玉米杆子砍了,地翻了,种上了麦子。刚出苗,绿茸茸的,像一层毯子。他走到河边。河还在,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天上的云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凉的,但不冰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,一圈一圈的,往河中间荡。波纹荡到河中间,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,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,干的,头发也是干的,眼睛是金色的,亮亮的。周晚。
她站在水面上,看着他。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在岸边坐下,腿悬在水面上。周晚也在水面上坐下,两个人隔着半米,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水里。
“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。”他说。
“中午吧。她做什么?”
“排骨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她就会做排骨。”
“还会做蛋。”
“蛋也是你爱吃的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他看着河面,水里映出他的脸,还有他胸口的树。金色的叶子,在风里晃。
“你那棵树,”周晚指着他的胸口,“长高了。”
“嗯。每天长一点。”
“我的也长了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那棵树从白裙子里长出来,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,和他的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的树是同一棵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根连在一起。”
周晚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那个林二,还在吗?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林二。好久没想起它了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那棵树,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。和林二的眼睛一个颜色。
“在。”他说,“在树里。”
周晚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回去吃饭吧。别让妈等。”
“你呢?你不吃?”
“我不饿。这儿没感觉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金色的眼睛,白裙子,胸口长着树。站在水面上,风从她身边吹过去,裙子飘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水面上,看着他。他抬起手,挥了一下。她也挥了一下。然后他转身,继续走。
到家的时候,妈已经把菜端上桌了。排骨、鸡蛋、青菜、汤。四菜一汤,每天不重样。
“周晚呢?”妈问。
“在河里。不回来吃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你就会做排骨。”
妈笑了。“她小时候也这么说。”她夹了一块排骨,放在林渊碗里。“吃。”
林渊低头吃饭。爸坐在对面,看着手机。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那个树,”他说,“能剪吗?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剪?”
“叶子太多了。挡眼睛。”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叶子确实多了,从领口伸出来,垂到下巴。他伸手摸了摸,叶子在他指尖颤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没试过。”
爸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剪刀。走到他面前,比划了一下。
“剪一片?”
“剪吧。”
爸捏住一片叶子,剪了下去。叶子掉在地上,没有汁水,也不疼。就是掉了。掉在地上的叶子,慢慢变透明,然后没了。
“不疼?”爸问。
“不疼。”
爸点了点头。把剪刀放回去,坐下继续吃饭。
下午,林渊出门。他去派出所,找陈卫国。陈卫国在值班室里看报纸,看见他进来,放下报纸。
“又来了?”
“嗯。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林渊在他对面坐下。陈卫国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你那个周七,”林渊问,“还在吗?”
陈卫国看了一眼自己身后。虽然看不见,但知道它在。
“在。”
“它说什么了?”
陈卫国想了想。“没说什么。就站着。但我觉得它在看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以前不这样。以前它站着,但不看我。现在看了。”
林渊看着他。“它在等你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等你跟它说话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腕上那个7,淡了一点。不是暗红色了,是粉红色。
“快了。”林渊说。
“什么快了?”
“时间。流回来了。”
陈卫国看着自己的手腕。“流回来之后呢?”
“你就没了。”
陈卫国愣了一下。“没了?”
“数字没了。时间回来了。你就是你了。完整的。”
陈卫国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“那周七呢?”他问。
“还在。在树里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背对着林渊。
“你那个林二,”他说,“也在树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棵树,能装多少人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很多。所有的人。”
陈卫国转过身。“所有的人?”
“嗯。所有流走的时间,所有落下的部分。都在树里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棵树,银白色的枝干,金色的叶子,从领口伸出去。根扎在他身体里,扎在骨头里,扎在血管里。和心跳在一起。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是所有人的。”
陈卫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笑得挺轻,就嘴角扯了一点。
“那我那点时间,也在这棵树里?”
“在。所有人的都在。”
陈卫国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回座位,坐下。拿起报纸,继续看。
林渊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我妈等我吃饭。”
陈卫国摆了摆手。“去吧。”
林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卫国坐在那儿,看着报纸。身后站着一个人,方脸,浓眉毛,灰眼睛。周七。它看着陈卫国,眼神不冷了。是暖的。
林渊推开门,走出去。太阳快落了,光线变成金黄色。街上人来人往,电动车嗖嗖地过去,外卖小哥的箱子在后座晃。他走了一会儿,摸了摸胸口的树叶。叶子在他指尖颤了一下,哗啦啦响,很轻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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