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林渊每天去河边,跟周晚坐一会儿,说几句话,然后回来。妈每天做饭,排骨、鸡蛋、青菜、汤,轮着来。爸每天看手机,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林渊胸口的树,然后低下头。
树叶越来越多。从领口伸出来,垂到下巴,垂到胸口,垂到腰。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响,像带了一串风铃。街上的人看见他,多看两眼,然后走开。有个小孩跑过来,仰着头问:“叔叔,你身上为什么长树?”
林渊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“因为它要长。”
小孩伸手摸了摸叶子,凉凉的。“疼不疼?”
“不疼。”
小孩笑了。“好看。”然后跑开了。
林渊站起来,继续走。到了河边,周晚已经在等了。她站在水面上,白裙子,金色的眼睛,胸口也长着树。和他的一样高,一样密。
“又长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你的也长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岸边,一个在岸上,一个在水里。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,映着天上的云,也映着他们胸口的树。两棵树,一棵在岸上,一棵在水里,在水面上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棵是哪棵。
“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。”林渊说。
“中午。她做什么?”
“鱼。爸买的,新鲜的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爸还会买鱼?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买的。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,鱼跑了,他又去追。”
周晚笑得更厉害了。“追到了吗?”
“追到了。裤子破了。”
周晚笑着笑着,不笑了。她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
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林渊看着她。“那你回来。”
周晚摇了摇头。“回不去。根扎在河底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棵树,从白裙子里长出来,根扎在河底,扎在那些光里,扎在时间里。拔不出来了。
林渊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把手伸进水里,凉的,但不冰。
“那我带你看。”他说。他捧了一捧水,水面在他手心里晃,映出天,映出云,也映出周晚的脸。很小,在水的波纹里一颤一颤的。
周晚看着那捧水。水里映出她的脸,金色的眼睛,白裙子,胸口长着树。
“看见了吗?”林渊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这是你的眼睛。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,都在水里。水连着河,河连着树,树连着我。”他把那捧水倒回河里,“你看见的,我也能看见。”
周晚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你试试。”
周晚低下头,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,也映出别的东西——一间厨房,灶台上炖着鱼,咕嘟咕嘟冒泡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锅边,拿着铲子,翻了一下鱼,尝了一口汤,皱皱眉,又加了一点盐。旁边站着一个老头,裤子上破了一个洞,膝盖那里,露出来一块青紫的皮。
周晚盯着那老头。“爸摔的?”
“嗯。追鱼的时候摔的。”
周晚没说话。她看着水面里的爸,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,坐下。妈端上鱼,喊了一声什么,听不见,但口型看得出来——吃饭了。
然后有一个人从画面外走进来,灰色卫衣,胸口长着树,在桌边坐下。是她自己吗?不是。是林渊。
周晚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你在吃饭。妈做的鱼。爸裤子上破了一个洞。”
林渊笑了。“嗯。好吃吗?”
“不知道。闻不见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看。水面上映出那间小小的餐厅,三个人围坐着,吃着鱼。妈夹了一块鱼肚,放在林渊碗里。爸夹了一块鱼尾,也放在林渊碗里。林渊低头吃,没说话。妈看着他,爸也看着他。
周晚看着那幅画面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笑了。
“爸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皮外伤。”
“让他涂药。他老不涂。”
“行。”
周晚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回去吃饭吧。鱼凉了就腥了。”
林渊站起来。“你呢?你不吃?”
“我看着就行。”
她指了指水面。那里还映着那间餐厅,鱼还在冒热气,妈还在夹菜,爸还在喝汤。
林渊看着她。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晚还站在水面上,低着头,看着水里的画面。金色的眼睛里,映着那间餐厅,映着妈,映着爸,映着桌上的鱼。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她胸口的树叶哗啦啦响,很轻,像在笑。
到家的时候,妈已经把鱼端上桌了。爸坐在桌边,裤子上贴着一块胶布。
“涂药了?”林渊问。
爸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周晚说的。让你涂。”
爸没说话。低下头,喝了一口汤。
妈从厨房探出头。“周晚看见了?”
“看见了。她说鱼做得挺好的。”
妈笑了。“她就会说好听的。小时候也这样,做什么都说好吃。”
她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,放在桌上。三个人坐下吃饭。
林渊夹了一块鱼肚,放进嘴里。鲜的,嫩的,味道刚好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妈看着他。“周晚也吃了吗?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她不吃。她吃不了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“那她能看见吗?”她问,“能看见我们吃饭吗?”
“能。她看见了。她说鱼做得好。”
妈抬起头,笑了。“那就好。让她看着。她想吃什么,跟我说。我做。”
她夹了一块鱼尾,放在林渊碗里。“吃。”
林渊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胸口那棵树,叶子在动。不是风吹的,是别的。他低头看,树叶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——金色的,细细的,像一根头发。从叶尖垂下来,垂到桌上,垂到鱼盘里,垂到汤碗里。光在桌上流,在菜里流,在汤里流。然后顺着桌腿流到地上,流到地板缝里,不见了。
妈也看见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林渊伸手碰了一下那根光丝。暖的,和体温一样。
“周晚。”他说。
妈愣住了。“周晚?”
“嗯。她在看我们。”
光丝在桌上晃了一下,像点头。妈盯着那根光丝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夹了一块鱼肚,放在光丝旁边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光丝颤了一下,裹住那块鱼肚。鱼肚慢慢变透明,然后没了。光丝又颤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妈也笑了。“好吃吗?”
光丝晃了晃,亮了亮。然后慢慢缩回去,缩回树叶里,缩回林渊胸口。没了。桌上只剩鱼,和那三副碗筷。
爸放下筷子,看着林渊的胸口。“她走了?”
“嗯。回去了。”
爸点了点头。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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