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天来了。
河面上的冰化了，水又流动起来，哗啦哗啦的，从东往西，从西往东，看不出方向。岸边的土路干了，不再泥泞。玉米地又种上了，苗还没出来，地是平的，褐色的，一直延伸到村口。
林渊站在岸边，胸口那棵树又长高了。枝干从领口伸出去，比他的头还高，叶子垂下来，挡住半张脸。他拨开叶子，看着河面。水是绿的，映着天上的云，也映着他的脸，和他胸口的树。两棵树，一棵在岸上，一棵在水里，在水面上连在一起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，一圈一圈的，往河中间荡。波纹荡到河中间，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，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，干的，头发也是干的，眼睛是金色的，亮亮的。周晚。她站在水面上，看着林渊。
“又来了？”
“嗯。来看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林渊没接话。他在岸边坐下，腿悬在水面上。周晚也在水面上坐下，两个人隔着半米，一个在岸上，一个在水里。春天的风吹过来，暖的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她胸口的树叶哗啦啦响，和他的一样。
“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吃饭。”林渊说。
“中午。她做什么？”
“荠菜饺子。爸挖的，新鲜的。”
周晚笑了。“爸还会挖荠菜？”
“嗯。今天早上挖的。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，篮子翻了，他又去捡。”
周晚笑得更厉害了。“捡到了吗？”
“捡到了。裤子又破了。”
周晚笑着笑着，不笑了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，金色的眼睛，白裙子，胸口长着树。
“我想回去看看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回来。”
周晚摇了摇头。“回不去。根扎在河底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。那棵树，从白裙子里长出来，根扎在河底，扎在那些光里，扎在时间里。春天来了，冰化了，但根还在。扎得比冬天更深了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她问。
林渊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树在动，不是风吹的，是根在动。河底的根，缠着另一棵树，紧了紧，又松了。和心跳一个节奏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他说。
周晚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她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回去吃饭吧。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你呢？你不吃？”
“我看着就行。”
她指了指水面。水里映出那间餐厅，桌上摆着一盘饺子，冒着热气。妈坐在桌边，蘸着醋，尝了一个，点点头。爸坐在对面，裤子上又破了一个洞，膝盖那里，露出来一块新伤。
“爸又摔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路滑。”
“让他小心点。”
“行。”
周晚低下头，看着水里的画面。爸夹了一个饺子，塞进嘴里，烫得龇牙咧嘴。妈骂了他一句，听不见，但口型看得出来——慢点吃。爸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就嘴角扯了一点。
周晚看着那幅画面，看了很久。然后抬起头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别让妈等。”
林渊站起来。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周晚还站在水面上，低着头，看着水里的画面。金色的眼睛里，映着那间餐厅，映着妈，映着爸，映着那盘饺子。他转过身，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站在那儿，没动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她胸口的树叶哗啦啦响，很轻，像在笑。
到家的时候，妈已经把饺子端上桌了。爸坐在桌边，裤子上贴着一块新胶布。
“涂药了？”林渊问。
爸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周晚说的。让你涂。”
爸没说话。低下头，夹了一个饺子，蘸了醋，塞进嘴里。烫的，他又龇了牙。
妈从厨房探出头。“周晚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她说饺子包得挺好。”
妈笑了。“她就会说好听的。小时候也这样，做什么都说好吃。”
她端着最后一盘饺子出来，放在桌上。三个人坐下吃饭。林渊夹了一个，咬一口。荠菜的，鲜的，带着泥土的香味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妈看着他。“周晚也吃了吗？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她不吃。她吃不了。”
妈没说话。她低下头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。
“那她能看见吗？”她问，“能看见我们吃饭吗？”
“能。她看见了。她说饺子好。”
妈抬起头，笑了。“那就好。让她看着。她想吃什么馅的，跟我说。我做。”
她夹了一个饺子，放在对面。那是周晚以前坐的位置。饺子冒着热气，慢慢变凉，皮有点硬了。林渊看着那个饺子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饺子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，是别的。饺子慢慢变透明，然后没了。盘子里只剩一点醋，和一根光丝。金色的，细细的，从盘子边垂下来，垂到桌上，垂到桌腿，垂到地上。光丝晃了晃，亮了亮，像是在笑。
妈笑了。“好吃吗？”
光丝又亮了亮。然后慢慢缩回去，缩进地板缝里，不见了。桌上只剩空盘子，和那三副碗筷。爸放下筷子，看着那只空盘子。
“她吃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她吃了。”妈站起来，把空盘子收走，放进水池。水龙头哗哗响。她站在水池边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没出声。
林渊看着她的背影，没说话。爸也看着，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妈转过身，眼睛红红的，但笑了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她坐回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个饺子，放在林渊碗里。
“吃。”
林渊低头吃饭。吃到一半，胸口那棵树动了。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，很轻，像在笑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暖的。和体温一样。
吃完饭，林渊出了门。走到楼下，太阳已经升高了。光照在他胸口的树叶上，在人行道上投下小小的影子。他走了一会儿，摸了摸胸口的枝干。硬的，温的，和他的体温一样。到了村口，他拐上土路。玉米地还没出苗，地是平的，褐色的，一直延伸到河边。他走到河边。河还在，平得跟镜子似的，映着天上的云。水面下有光，一团一团的，在浮，在沉。那些小人又回来了，比冬天多了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星星。
“周晚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水面起了波纹，一圈一圈的，往河中间荡。波纹荡到河中间，停住了。水面裂开一条缝，一个人从水里浮上来。白裙子，干的，头发也是干的，眼睛是金色的，亮亮的。周晚。
她站在水面上，看着他。
“又来了？”
“嗯。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够了吗？”
“没。”
她笑了。在岸上坐下，腿悬在水里。林渊也在岸边坐下，两个人隔着半米，一个在岸上，一个在水里。春天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她胸口的树叶哗啦啦响，和他的一样。
“你以后还来吗？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“天天来？”
“天天来。”
她笑了。“烦不烦？”
“不烦。”
她没说话。低下头，看着水面。水里映出她的脸，金色的眼睛，白裙子，胸口长着树。也映出林渊的脸，灰色的围巾，胸口长着树。两张脸，一个在上，一个在下，在水面上连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张是哪张。
“哥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林渊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回来。谢谢你找到我。谢谢你没忘了我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金色的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河面的反光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。和树叶一样，金得发亮。
林渊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不是也没忘了我吗？”他说。
周晚愣了一下。然后也笑了。
两个人坐在河边，一个在岸上，一个在水里。春天的风吹过来，暖的，带着泥土的味道。河面上的光在浮，在沉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星星。树在风里哗啦啦响，很轻，像在笑。
林渊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明天还来？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等你。”
他转身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，上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。他抬起手，挥了一下。她也挥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身，继续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河还在。树还在。人还在。金色的光在水面上浮，在风里飘，在春天里慢慢地流。
他站在村口，看着那条河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，往城里走。胸口那棵树在风里哗啦啦响，很轻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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