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睡衣的女人站在光里。
不对,是穿睡衣女人的复制体站在光里。真的那个现在还在门外,被光头掐过脖子,蹲在地上咳嗽。
林渊看着她。
她也看着林渊。
“你是第一个?”林渊问。
“是。”
“复制了多少个了?”
“没数过。”
“那还记得自己是哪个吗?”
复制体愣了一下。
“你刚说你是第一个,”林渊说,“但第一个是男的,寸头,穿灰卫衣,站在门口那个。你不是他。”
复制体没说话。
“所以你不是第一个,”林渊说,“你是假的第一个。”
复制体脸上的笑收了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开口,声音又变回那种平板的调子,“怎么老戳穿别人?”
“职业病。”
“什么病?”
“找bug的病。”
林渊往四周看了看。光亮起来之后,他看清了这个地方——不是走廊,是一个房间。
挺大的房间,至少四五十平,墙上刷着白漆,但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水泥。地上还是水磨石,绿底白点,和外面一样。角落里堆着些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。
没有窗。
只有一扇门——他刚才进来的那扇,铁绿色,关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儿就是13楼?”林渊问。
“是。”
“13楼不是不存在吗?”
“对你们来说不存在,”复制体说,“对我们来说,这是唯一存在的。”
林渊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们是什么?”
“我们是被留下的。”
“谁留下的?”
复制体没回答。
“造物主?”林渊问。
复制体还是没回答,但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但林渊看见了。
“还真是他,”林渊说,“所以副本是他造的,你们是他留在这儿的——留了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第一批进来的人?”
复制体没说话。
林渊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?”
复制体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记得吗?”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忘了,”林渊替她说了,“和门口那个一样,都忘了。你们不光忘了自己叫什么,还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进来多久,忘了外面什么样——就记住了一件事,等人进来,把人往门里带。”
复制体盯着他。
“你们不是被留下的,”林渊说,“你们是被淘汰的。”
她的脸变了。
不是表情变,是整张脸都变了——眼睛往下陷,颧骨突出来,皮肤收紧,像一瞬间老了几十岁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声音也变了,又老又哑,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。
“被淘汰的,”林渊重复了一遍,“第一批进来的人,没通关,困在这儿,时间长了就变成这样——先是忘了自己叫什么,然后是忘了外面的事,最后就剩下一个念头,拉别人进来陪自己。”
复制体盯着他,不说话。
但她身后的黑暗里,开始有东西动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个。
越来越多的东西从黑暗里走出来——有男的,有女的,有老的,有年轻的,都穿着不一样的衣裳,有睡衣,有西装,有工装,还有几个光着的。
几十个人。
不,几十个“东西”。
他们围过来,把林渊圈在中间。
“你挺聪明,”那个老女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“但你聪明错了地方。”
林渊回头。
她站在他身后半米不到的地方,脸已经完全变了——皮肤贴在骨头上,眼窝深陷,嘴唇没了,露出牙龈和几颗发黄的牙。
“我们不是被淘汰的,”她说,“我们是活下来的。”
“活下来?”
“13楼不存在,”她往前迈了一步,“所以我们也不存在。不存在的东西,就不会死。”
林渊看着她。
“你们多久没吃饭了?”他问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多久没喝水了?”
她又愣了一下。
“多久没睡觉了?”
她不愣了,盯着他,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你们不会死,”林渊说,“但也不会活。你们就是卡在这儿了——系统bug,没人修,就一直挂机。”
他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“我不是第一个进来的吧?”他问,“之前肯定有人进来过。他们人呢?”
没人回答他。
“出去了?”林渊问,“还是被你们留下来了?”
还是没人回答。
但有几个“东西”低下了头。
林渊看见了。
“有人出去了,”他说,“你们留不住所有人。有些人进来了,又出去了。你们只能留得住那些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些怕你们的。”
话音刚落,角落里传来一声响动。
林渊扭头看过去。
那边堆着的东西,他刚才没看清——现在看清了。
是尸体。
一堆尸体。
摞在一起,摞得跟柴火垛似的,几十具,有的穿着衣服,有的烂得只剩骨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留下的,”老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那些出不去的,就留在这儿了。”
林渊盯着那堆尸体,没说话。
“你也会留在这儿,”她说,“你挺聪明,但聪明没用。你出不去。”
林渊回过头来。
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。
“那个西装男,”林渊说,“刚才被拖进来的那个——他死了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他是被拖进来的,不是自己走进来的,”林渊说,“拖进来的时候,他还会喘气,还会眨眼。现在他呢?”
她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林渊顺着她让开的方向看过去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西装男。
他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,还在眨。看见林渊看他,他的眼珠子转了转,朝林渊这边动了动。
他还活着。
“他活着,”林渊说,“你们没杀他。”
他回过头来,看着老女人。
“你们不会杀人,”他说,“你们只会留人。杀人就不是bug了,是犯罪——系统不会让你们犯罪。”
她盯着他,没说话。
“所以你们只能吓人,”林渊继续说,“吓住了,就留下了。吓不住——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就拦不住。”
他迈开腿,朝那扇绿门走过去。
“拦住他。”老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那些“东西”动了,朝他围过来。
林渊没停。
第一个“东西”伸手抓他——手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什么都没抓到。
第二个也一样。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
没一个能碰到他。
林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碰不到我,”他说,“因为我没怕。”
他拉开门。
外面是走廊。
还是那条走廊,水磨石地,白炽灯管,尽头那扇门开着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电梯门口站着人。
大学生,穿睡衣的女人,还有光头复制体他们,都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林渊!”大学生喊了一声,脸上又惊又喜,“你出来了?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往电梯那边走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,电梯门口,还站着一个人。
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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