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田书就去了博物馆。
不是去上班——他请了假——是去查监控。
保安队长老张跟他熟,递了根烟:“小田,怎么突然想看监控?丢东西了?”
田书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:“丢了个梦,想找找。”
老张乐了:“你们搞修复的说话就是玄乎。”他领着田书进了监控室,“要看哪天的?”
“两个月前。9月15号。晚上闭馆之后。”
老张愣了一下,也没多问,调出那天的录像。
画面从下午五点开始倍速播放。
游客陆续离开,工作人员下班,六点之后,展厅空无一人。
田书盯着屏幕,一帧一帧地看。
七点。八点。九点。
九点十五分,民间造像展厅门口,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田书按下暂停。
放大。
那个人戴着眼镜,穿着灰色外套,站在展厅门口,往里看。
周衍。
老张凑过来:“认识?”
田书没回答,继续播放。
周衍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,然后——他进去了。
民间造像展厅。闭馆之后。没有门禁卡。
他是怎么进去的?
田书盯着屏幕,心跳开始加快。
画面里,周衍走进展厅,在那些佛像、神像、石翁仲之间穿行。他不像是在参观,更像是在找东西。
他走到展厅最里面,停在那尊宋代石翁仲面前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手放在石像上。
像是在摸。又像是在听。
田书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。
周衍在石像前蹲了很久——大概十分钟——然后站起来,掏出手机,对着石像拍了张照。
接着,他转身,往展厅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不是看石像。
是看——
摄像头。
屏幕里的周衍,抬起头,对着监控镜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和在照片上一模一样: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笑,又像没笑。
田书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老张也愣住了:“这人……他知道咱们在看他?”
田书没说话。
监控继续播放。
周衍走出展厅,消失在画面里。
然后——
画面闪了一下。
等恢复正常的时候,展厅里多了一个人。
田书自己。
他站在展厅中央,正在伸懒腰——那是他加班那天晚上的真实记录。
田书盯着屏幕上的自己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
他进展厅的时候,是九点四十七分。
周衍离开的时间,是九点三十分。
他们只差了十七分钟。
如果那天晚上,他早走十七分钟——
或者周衍晚走十七分钟——
他们就会在展厅里相遇。
田书盯着屏幕上的自己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周衍知道他要来。
还是——周衍是来确认他会不会来?
从博物馆出来,田书直接去了西郊废品站。
其他四个人已经等在集装箱里。王澈在整理资料,刘璒在对着空气讲单口相声,肖峻捷在擦甩棍,谷衡博靠在角落里,帽檐压得很低。
田书把监控录像的截图拍在桌上。
“周衍。两个月前,我掉进怪谈那天晚上,他在博物馆。”
刘璒凑过来看:“卧槽……他真的去过?”
王澈接过手机,仔细看那张截图:“9月15号……你掉进怪谈是哪天?”
“9月16号。”田书说,“凌晨。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所以,他是前一天晚上来的。”
“他是来踩点的。”
肖峻捷把甩棍收起来:“踩什么点?他知道那里有怪谈?”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他知道的,不止是怪谈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谷衡博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看着田书:
“他知道你会来。”
刘璒挠头:“这……这也太玄了吧?他怎么知道?”
谷衡博没回答,只是看着田书。
田书和他对视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你也觉得,我不是第一次进怪谈?”
谷衡博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但那个沉默,已经是一种回答。
刘璒左看右看:“什么意思?田书你以前进过怪谈?你不是说那是第一次吗?”
田书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张监控截图,看着周衍对着镜头笑的脸。
那个人,那个笑容,像是在说:
“你终于来查了。”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王澈忽然开口:“有件事,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们。”
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,调出一份文档。
“我整理房瑨留下的资料,发现了一份名单。”
他把平板放在桌上。
屏幕上是一张表格,标题写着:
“余烬选中者——历届名单”
“第一届一共七个人。”王澈说着,把名单念了出来:
房瑨,状态是存活,但打了问号。备注写着:2023年遇袭,被余烬救活。
周衍,状态存活。备注只有四个字:疑似加入碎镜。
林嘉木,状态失踪。备注:女,2024年最后一次出现。
沈让,状态死亡。备注:2024年死于副本。
顾铭,状态存活。备注:行踪不明。
章驰,状态死亡。备注:2025年死于副本。
许落,状态存活。备注:行踪不明。
刘璒听完,掰着手指头数了数:“七个……第一届一共七个人,房瑨被余烬救了,周衍可能叛变了,两个死了,三个失踪……这存活率也太低了。”
王澈点头。
“余烬每隔一段时间,会选一批人。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都能听见文物说话。”
集装箱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田书盯着那份名单,盯着“林嘉木”“沈让”“顾铭”“章驰”“许落”这些名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
如果七个人都能听见,那他们,是他的同类。
不,不对——
他是后来者。
他们是第一届。
他呢?
他是第几届?
王澈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翻到下一页。
“还有第二届。”他说。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:
田书,状态存活。
备注只有一句话:能力未完全觉醒,观察中。
田书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刘璒凑过来,念出了声:“能力未完全觉醒……观察中……田书,你是被观察对象?!”
肖峻捷皱眉:“被谁观察?”
王澈指着表格上方的两个字:
“余烬。”
谷衡博忽然开口:“房瑨说过,余烬是雨花阁里除了记忆源点之外的东西。它救了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它在‘救’之前,先‘选’了呢?”
刘璒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……余烬在挑人?像挑种子一样?”
王澈点头:“有这个可能。房瑨是第一届,田书是第二届。中间隔了——三年。”
三年。
从2023到2026。
从房瑨“死而复生”,到田书第一次掉进怪谈。
这三年里,余烬在等什么?
田书忽然想起房瑨说过的那句话:
“你们五个,是碎镜选中的。”
碎镜选中他们,是为了用他们换记忆源点。
那余烬选中他们,是为了什么?
为了……对抗碎镜?
还是——
为了别的什么?
那天晚上,田书没回家。
他一个人在废品站的集装箱里坐到深夜,对着那份名单发呆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谷衡博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罐啤酒。
他把一罐递给田书,自己打开另一罐,靠着墙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你心里在想——‘我到底是谁’。”
田书看了他一眼,没否认。
谷衡博继续说:
“我能读到。但那不是完整的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心里有一部分,我读不到。”
“像被什么东西挡着。”
田书盯着他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你心里有另一个人。”谷衡博说,“或者说,另一个东西。”
“它在睡觉。”
“但快要醒了。”
田书的手一抖,啤酒洒出来一点。
他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——
梦里,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。镜子里的人不是他自己,是一个陌生人。那个陌生人冲他笑,然后伸出手,想从镜子里走出来。
每次梦到这里,他就醒了。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。
谷衡博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那个梦,还在做吗?”
田书抬起头,盯着他。
谷衡博的眼神很平静,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梦的事?”
谷衡博喝了一口啤酒。
“因为我能读到。”
“但那个梦,不在你心里。”
“在‘另一个人’心里。”
凌晨两点,田书回到家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谷衡博的话。
“你心里有另一个人。”
“它在睡觉。”
“但快要醒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
但就在半梦半醒之间——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是从脑子里。
很轻,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水:
“……田书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。
什么人都没有。
但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比刚才清楚了一点:
“别怕。”
“是我。”
田书坐起来,声音发紧:“你是谁?”
沉默。
然后,那声音笑了。
笑声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
“你还没准备好。”
“等你准备好了——你就会知道。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“从你出生那天起。”
田书想再问,但那声音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他坐在黑暗里,大口喘着气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谷衡博说的是真的。
他心里,真的有另一个人。
第二天早上,田书的手机响了。
王澈发来的消息:
“找到周衍的定位了。”
“他在敦煌。”
“但不止他一个人。”
“第一届那七个人里,有两个跟他在一起。”
田书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过了几秒,他回了一条:
“订票。今天就走。”
然后他又发了一条:
“叫上所有人。”
“该去认认那些‘同类’了。”
放下手机,他站起来,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自己,和平时一样——192的身高,有点乱糟糟的头发,眼下带着熬夜的黑眼圈。
但这一次,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那双眼睛,也在盯着他。
田书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镜子里的人,伸出手,想走出来。
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?
如果镜子里的那个人,真的是“另一个人”呢?
他对着镜子,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不管你是谁——等咱们见了面,再慢慢聊。”
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也微微上扬。
和平时一样的笑。
但又好像,不太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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