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敦煌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
刘璒第一个冲出舱门,站在廊桥上深吸一口气:“敦煌!我又来了!这次一定要去鸣沙山骑骆驼!”
肖峻捷从他身边走过,面无表情:“上次你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不是有正事吗!这次办完事总可以——”
“这次也是正事。”田书从他身后冒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办完再说。”
刘璒的脸垮下来:“那你告诉我,哪次不是正事?”
田书想了想:“第一次?”
刘璒:“……”
王澈已经打开平板,边走边念:“周衍的最后定位,在莫高窟北区。那里不对外开放,是研究区和未开放洞窟集中地。”
谷衡博走在最后,帽檐压得很低,忽然开口:
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所有人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谷衡博没抬头,声音很平:
“他心里的想法,我能读到一点——不是敌意。是……好奇。”
刘璒皱眉:“好奇?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我们五个,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田书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那就让他看看。”
莫高窟北区,下午四点。
游客都集中在南区,这边一片寂静。土黄色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开着洞窟,有些装了门,有些就那么敞着,露出里面的黑暗。
王澈对照着平板上的地图:“应该就在这一片……第464窟附近。”
肖峻捷的手已经按在甩棍上:“直接进去?”
田书摇头:“等等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最近的一个洞窟门口,清了清嗓子:
“喂——有人吗?周衍?第一届的师兄?出来聊聊?”
声音在崖壁间回荡,惊起几只乌鸦。
没有回应。
田书不放弃,继续说:
“别躲了!你不是好奇吗?我们也好奇!出来见一面,互相好奇一下,多好!”
刘璒小声说:“你这样喊……有用吗?”
话音刚落,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:
“你一直这么吵?”
所有人抬头。
上方十几米处的崖壁上,一个洞窟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卫衣,戴着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
周衍。
田书仰着头看他,笑了:
“对啊,一直这么吵。你一直这么爱站高处?”
周衍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们五个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最后,目光落在谷衡博身上。
“读心术的那位,别费劲了。”他说,“我脑子里,没什么可读的。”
谷衡博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和他对视。
“……真的。”谷衡博说,“你脑子里是空的。”
周衍笑了。
“不是空。是‘什么都没有想’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洞口。
几秒后,一个绳梯从上面扔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洞窟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左右,四面墙壁上绘着残缺的壁画,角落里有几个睡袋和背包,还有一些仪器设备。
周衍坐在一个折叠椅上,指了指地上的几个马扎:
“坐。”
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各自找了位置坐下。
田书直接开口:“房瑨呢?”
周衍看着他,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你们找他?”
“他失踪了。留了张纸条,说‘你们中间有第八个人’。”
周衍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第八个人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他还是那么喜欢故弄玄虚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你认识他?”
“第一届,七个人。”周衍说,“我们一起进的余烬试炼。他是我们中间……最聪明的一个。”
刘璒脱口而出:“那你怎么叛变了?”
话一出口,他意识到不对,但已经收不回来。
周衍看着他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一下:
“叛变?”
“你觉得,什么是叛变?”
刘璒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周衍站起来,走到洞窟深处,指着墙壁上的壁画:
“这上面画的是什么,你们知道吗?”
王澈凑近看了一眼:“敦煌壁画……晚唐风格……内容像是……萨埵太子割肉饲虎?”
周衍点头。
“萨埵太子看见一只饿得快死的母虎和七只幼虎,没有食物,没有希望。他用竹尖刺破喉咙,从山崖上跳下去,让老虎吃自己的肉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五个人:
“如果你们是那只母虎,会吃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周衍继续说:
“碎镜要毁掉所有文物,让文明重启。听起来很疯狂,对不对?”
“但如果这个文明,已经不配拥有这些文物了呢?”
田书盯着他:“什么意思?”
周衍走到洞窟门口,指着远处的三危山:
“这片土地上,有多少文物被盗、被毁、被卖到国外?莫高窟的藏经洞,五万卷经书,现在散落在十几个国家。龙门的佛头,被砍下来装在私人收藏室里。青州的龙兴寺窖藏,四百多尊佛像,被埋在地下九百年,挖出来的时候,很多已经碎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五个人:
“碎镜不是要毁掉文物。是要让它们——解脱。”
洞窟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璒张了几次嘴,没发出声音。
肖峻捷的手按在甩棍上,但没有抽出来。
王澈低着头,在平板上飞快地打字——他在记录。
谷衡博靠在墙上,帽檐遮住脸,看不清表情。
田书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
“房瑨知道你这个想法吗?”
周衍点头。
“他同意吗?”
周衍摇头。
“他说,文物不需要解脱。需要解脱的,是人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周衍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:
“他让我转告你们——‘别被他们说服。他们见过太多黑暗,忘了光明是什么样子。’”
刘璒小声问:“‘他们’是谁?”
周衍没回答,只是看着洞窟外面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三危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
“这附近,还有一个副本。”他说,“北区第465窟,密宗洞窟,被称为‘敦煌最神秘的洞窟’。里面有一尊佛像,脸上有道疤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田书:
“那道疤,是我留下的。”
“三年前,我在这里,做了第一个‘让文物解脱’的实验。”
“但失败了。”
“它没死。它在等我回去。”
那天晚上,五个人没走。
周衍给他们腾出了地方,在洞窟里打了地铺。
刘璒躺在睡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,小声问:
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那些话……听起来好像也有点道理。”
王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
“有道理,不代表是对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记录过27个怪谈,见过87个死在怪谈里的人。”王澈说,“他们临死前,没有一个人说‘让文物解脱真好’。”
肖峻捷没说话,但他的手一直按在甩棍上。
谷衡博靠在角落,忽然开口:
“周衍刚才说的话,有一句是真的。”
所有人都竖起耳朵。
“他说他脑子里‘什么都没有想’——是真的。”
“但那种‘空’,不是天生的。”
“是他把自己心里的东西,硬生生挖掉了。”
田书沉默了一会儿,问:
“挖掉了什么?”
谷衡博过了很久才回答:
“……他自己也想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衍带他们去第465窟。
洞窟不大,但很深。手电光照进去,能看见四壁的密宗壁画——多臂观音、愤怒金刚、双身佛,色彩浓烈得近乎诡异。
最里面的佛坛上,端坐着一尊佛像。
铜质,半人高,面容平静。
但左眼下方,有一道深深的划痕,像一道泪痕。
“我划的。”周衍站在佛坛前,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我以为划下去,它就会碎。但它没碎。它只是……看了我一眼。”
田书走上前,伸手触摸那道划痕。
闭上眼睛。
他“听见”的不是声音,是温度——金属被划开时那一瞬间的灼热,然后是漫长的、冰冷的沉默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:
“他不是坏人。”
“他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田书睁开眼睛,看着那尊佛像。
佛像当然不会说话。
但他知道,它说过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周衍:
“它说,你不是坏人。”
周衍愣了一下。
“它说,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周衍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用手捂住了脸。
肩膀在抖。
刘璒小声说:“他……哭了?”
谷衡博摇头:
“不是哭。”
“是他在笑。”
“三年来,第一次笑。”
从第465窟出来的时候,周衍的眼睛有点红,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。
他看着田书,忽然问:
“你身体里,是不是有东西?”
田书一愣。
“我能感觉到。”周衍说,“不是读心术,是……同类之间的感应。”
“你身上,有‘余烬’的味道。”
田书想起青州驼山石窟里那尊佛像说的话,想起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金色光点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正在查。”
周衍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房瑨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你们五个,确实不一样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田书。
是一块残破的腰牌——和田书从第一个副本里带出来的那块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房瑨让我转交的。”周衍说,“他说,等你们到了青州,会用得上。”
田书接过腰牌,两块拼在一起——
严丝合缝。
完整了。
周衍转身,往洞窟深处走去。
刘璒喊他:“你去哪儿?”
周衍没回头,只扔下一句话:
“去见一个老朋友。”
“三年前,我欠它一句道歉。”
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五个人站在洞窟门口,谁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田书忽然笑了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青州。”他把拼完整的腰牌举起来,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有人等了我们一千年,该去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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