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敦煌到青州,没有直飞。
先飞济南,再转大巴,折腾了六个多小时。刘璒在大巴上睡了一路,醒来的时候发现口水流到了肖峻捷肩膀上。
肖峻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刘璒:“……我赔你一件衣服。”
肖峻捷:“不用。”
刘璒:“那你想怎样?”
肖峻捷:“闭嘴到青州。”
刘璒闭上了嘴。
三秒后,他又张开:“可是闭嘴我会憋死——”
肖峻捷把甩棍从包里露出一截。
刘璒再次闭嘴。
田书坐在最后一排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,手里攥着那两块拼完整的腰牌。
一块是他的,从第一个副本《阴差的脸》里带出来的。
一块是房瑨的,通过周衍转交。
两块腰牌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但仔细看,接缝处有细微的差别——左边的颜色深一点,右边的浅一点。不是同一时间做的,也不是同一块料。
王澈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石材分析的话,左边是青石,产自河北。右边是石灰岩,产自山东。”
田书转头看他:“你能看出来?”
王澈推了推眼镜:“查过资料。古代驿站腰牌多用本地石材,方便补给。房瑨那块,应该是山东本地的。”
田书沉默了几秒。
所以房瑨来过山东。
而且是在很久以前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,帽檐下传来平静的声音:
“他在想——‘房瑨为什么要把两块分开?’”
田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他也想问这个问题。
两块腰牌,明显是一对。为什么要分开?分开的意义是什么?
只有一种可能——
它们本来就不该在一起。
只有分开的时候,每一块才有自己的用处。
刘璒从前排探过头来:“你们在说什么?什么分开不分开的?”
田书把腰牌收起来,冲他笑了笑:
“在想——到了青州,先吃什么。”
刘璒眼睛一亮:“我想吃烧饼!青州烧饼!我查过攻略——”
肖峻捷按住他:“你能不能有点正形?”
刘璒理直气壮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进怪谈!”
肖峻捷想了想,把手松开了。
“……确实。”
下午四点,青州博物馆。
这是全国唯一一个设在县级市的“国家一级博物馆”。灰白色的建筑不算宏伟,但门口排队的游客不少。
王澈提前约了票,五个人直接刷身份证进去。
刘璒一进大厅就四处张望:“在哪儿在哪儿?龙兴寺的佛像在哪儿?”
王澈看着导览图:“二楼,青州历史陈列厅。龙兴寺窖藏造像是镇馆之宝,单独一个展厅。”
上楼梯的时候,田书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。
谷衡博注意到他的异常:“怎么?”
田书站在原地,眉头微微皱起:
“……有声音。”
刘璒立刻紧张起来:“什么声音?怪谈?鬼?”
田书摇头:“不是怪谈。是……很多声音。很轻。像在说话,又听不清说什么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二楼的楼梯口。
那里有一扇敞开的门,门楣上写着:“龙兴寺窖藏造像陈列”
“从里面传来的。”
肖峻捷的手已经按在甩棍上:“进不进?”
田书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:
“来都来了。”
他迈步往上走。
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。
展厅很大,灯光调得偏暗,一尊尊佛像静静地站在玻璃展柜里,或者直接陈列在开放式的台座上。
北魏的,东魏的,北齐的,隋的,唐的,北宋的。
佛像、菩萨像、罗汉像、飞天像。
大的有两米多高,小的只有巴掌大。
但最震撼的不是数量,是脸。
那些脸上,都带着一种淡淡的微笑。
不是大笑,不是假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笑——像知道了什么秘密,像想起了什么往事,像看着你的时候,心里很平静。
刘璒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,忽然小声说:
“我怎么……想哭?”
肖峻捷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但他的手也从甩棍上松开了。
王澈掏出笔记本,想写点什么,但笔悬在半空,一个字都没写出来。
谷衡博的帽檐微微抬起,目光从一尊尊佛像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田书身上。
田书站在展厅中央,一动不动。
他在听。
那些声音,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——
不是语言,是情绪。
北魏的佛像说:“我等了很久。”
东魏的佛像说:“有人记得我们。”
北齐的佛像说:“那场雨,下了一千年。”
隋的佛像说:“那个僧人的手,很暖。”
唐的佛像说:“金箔掉了,但颜色还在。”
北宋的佛像说:“他们埋我们的时候,没有哭。”
声音太多了,太密了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田书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——
然后,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个。
很轻,很安静,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: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田书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发现自己站在展厅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展柜前。
展柜里只有一尊佛像。
北齐的,菩萨像,半人高,面容清秀。
和其他佛像不一样——
她没有笑。
嘴角是平的,微微抿着,像在努力控制什么。
刘璒凑过来,看了看,小声说:“这尊……怎么不笑?是没雕好吗?”
王澈翻开平板:“资料显示,这是北齐晚期的作品,保存非常完整。青州造像绝大多数都是微笑的,这尊确实……罕见。”
田书站在展柜前,盯着那尊菩萨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周衍说过的话:
“你身上,有余烬的味道。”
他想起驼山石窟里那尊老佛像说的话:
“龙兴寺下面,还有东西。”
他想起房瑨留下的那块腰牌。
他想起自己从小做的那个梦——镜子里的人,想走出来。
“是你吗?”他在心里问。
展柜里的菩萨,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田书感觉到,自己的手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发热。
他低头一看。
那块拼完整的腰牌,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“卧槽发光了!”刘璒压低声音喊,“真的发光了!田书你手里有东西在发光!”
肖峻捷一把捂住他的嘴:“小点声!这是博物馆!”
周围有几个游客好奇地看过来。
田书把手插进兜里,遮住光芒,冲那些游客笑了笑:“没事没事,手机手电筒没关。”
游客们收回目光。
田书低头看着口袋里的腰牌。
光芒还在,而且越来越强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尊不笑的菩萨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但腰牌上的光芒忽然变得灼热,烫得他差点叫出来。
他把腰牌掏出来——两块已经分不开了,像是被什么力量焊在一起。
金色的光从腰牌上流出来,顺着他的手指,流向手腕,流向手臂,流向全身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他在想——‘原来是这样’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谷衡博盯着田书,帽檐下的眼睛微微睁大:
“你身上的那个‘东西’——不是别人。”
“是你自己。”
“是另一个你。”
田书愣住了。
另一个自己?
他想起那个梦,镜子里的人,伸出手,想走出来。
那个人,一直在等他。
金色的光芒流遍全身,最后汇聚在胸口,然后——
消失了。
展厅恢复正常。游客还在看佛像,灯光还是昏暗的。那尊菩萨还是没笑,嘴角还是平的。
但田书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还是那双手,192的个子,74公斤的体重,ENTP双子座,社牛,能听见文物说话。
但他现在知道,那些能力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刘璒小声问: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田书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:
“没事。”
“就是突然想起来——我好像,欠一个人一句话。”
刘璒:“谁?”
田书没回答,只是看着那尊不笑的菩萨。
他在心里说:
“谢谢你,等了我这么久。”
展柜的玻璃上,隐约映出菩萨的脸。
那张没有笑的脸上,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五个人从博物馆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刘璒一直追问:“你刚才到底怎么了?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欠谁一句话?”
田书只是笑,不回答。
谷衡博走在最后,看着田书的背影,忽然说:
“他现在心里……很安静。”
肖峻捷问:“安静?什么意思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“以前他心里的声音很多,很吵。现在……只有一个了。”
王澈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:“你是说——”
谷衡博点了点头。
“他完整了。”
刘璒挠头:“你们在说什么?能不能说人话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田书在前面走着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着青州博物馆的方向。
夜色中,那栋灰白色的建筑亮着灯,二楼的展厅里,那尊不笑的菩萨还在那里。
他举起手,对着那个方向,挥了挥。
然后他转身,看向其他四个人:
“找地方住。”
“明天,再进去一次。”
刘璒:“还进去?今天不是刚——”
“今天只是见面。”田书说,“明天才是真正进去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那个副本?”
田书点头。
“龙兴寺窖藏。四百尊佛像。四百个微笑。”
“我们得找到那尊不笑的。”
刘璒:“可是今天不是找到了吗?就是那尊——”
田书摇头:
“今天找到的,是外面的。”
“真正的她,在下面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青州的星星很亮。
“有人等了一千年。”
“明天,该去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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