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的天空,比一千年后蓝。
田书站在龙兴寺外的草地上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刘璒凑过来:“看什么呢?”
田书:“看云。”
刘璒也仰头看:“云怎么了?”
田书: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——一千年前的云,好像飘得慢一点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,然后也盯着云看了几秒。
“……还真是。”
肖峻捷从后面走上来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仰望天空的人:“你们是来旅游的?”
王澈已经掏出笔记本,开始记录周边环境:“坐标确认:青州,龙兴寺。时间:北宋末年,根据植被和建筑风格推断,应该是徽宗年间,金兵南下前夕。”
谷衡博站在最后面,帽檐压得很低,但眼睛一直盯着寺院的方向。
“有人在哭。”他说。
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顺着谷衡博的目光看去,龙兴寺的后院,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移动。
哭声很轻,断断续续,像风吹过枯叶。
五人从侧门摸进寺院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们——整个寺院乱成一团。僧人们来回奔走,抬着箱子,抱着经卷,有人往地窖里藏东西,有人往车上搬行李。
刘璒小声说:“这是在……搬家?”
王澈摇头:“不是搬家。是逃难。”
他指着远处墙头上的告示——虽然看不清字,但那格式,那红印,他在资料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金兵南下,东京告急。青州是必经之路。”
田书没有看告示。
他在看后院最深处的那间殿堂。
那里没有人在跑。
那里只有一尊佛像。
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隔着九百多年的时间,他认出了她。
那尊不笑的菩萨。
脑子里的僧人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“是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“她在等我。”
田书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那座殿堂。
身后,四个人默默跟上。
殿堂里很暗,只有几盏油灯。
那尊菩萨静静地端坐在佛坛上,面容清秀,嘴角平直——和青州博物馆里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她身上还有金箔,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的眼睛——在博物馆里,那双眼睛是石头,是文物,是“艺术品”。
但现在,那双眼睛是活的。
她在看着门口。
在等一个人。
田书站在门槛外,没有进去。
脑子里的僧人在喊:“让我出来!让我看她!”
但田书没有动。
因为他看见,殿堂里已经有人了。
一个年轻的僧人,十九岁左右,穿着灰色的僧袍,跪在菩萨面前。
他的肩膀在抖。
他在哭。
那是“他”。
是那个一千年前抱着菩萨哭的人。是那个金箔脱落、被裂缝卷走的人。是那个在田书脑子里住了一千年的人。
是他的“第二人格”的本体。
刘璒在后面小声说:“卧槽……那是……那是田书脑子里的那个?”
谷衡博点了点头。
肖峻捷的手按在甩棍上,不知道该抽出来还是该收回去。
王澈已经忘了记录,只是呆呆地看着。
田书站在门槛外,看着殿堂里的“自己”。
年轻的僧人哭完了,抬起头,看着菩萨。
他伸出手,轻轻地抚摸菩萨的脸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要把你埋起来。”
菩萨当然不会回答。
但年轻的僧人笑了,笑得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
“没关系。埋起来也好。这样就不会被人抢走,不会被人砸碎。”
“等我死了,我也埋在你旁边。”
他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片金箔,从菩萨身上脱落的,他一直藏着。
他想把金箔放回菩萨身上。
就在这一刻——
殿堂里的空气忽然扭曲了。
一道裂缝凭空出现,像有人撕开了空间。
年轻的僧人愣住了,还没来得及反应,裂缝就把他吸了进去。
金箔从他手中脱落,飘在半空。
然后,裂缝消失了。
殿堂里只剩下菩萨,和那片缓缓飘落的金箔。
田书站在门槛外,看完了这一切。
脑子里的僧人在喊:“让我回去!让我把那片金箔放回去!”
田书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放回去之后呢?”
僧人的声音停住了。
“放回去之后,你就不会掉进裂缝。你不会去一千年后。你不会遇见我。”
“你会在那一年,和菩萨一起被埋进坑里。然后死在那场战乱里,或者老死在某个地方。”
“你选哪个?”
僧人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选……放回去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僧人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
“因为那一千年,是你的,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只是借住了。”
田书站在原地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像一块石头,压了一千年,终于被挪开了。
五人走进殿堂。
田书站在菩萨面前,伸出手。
脑子里,僧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: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谢你让我住了一千年。”
“谢谢你送我回家。”
田书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接住了那片——从一千年前飘到现在,一直在等有人来捡的——金箔。
然后,他把金箔轻轻地放回菩萨身上。
放回那个脱落了一千年的位置。
就在金箔贴合的瞬间——
菩萨笑了。
不是那种“艺术品”的笑。
是真的笑。
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有光,像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。
年轻的僧人从田书的身体里飘出来,像一团金色的雾。
他看着菩萨,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田书,鞠了一躬。
“我叫元觉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田书。”
金色的雾散开,融入菩萨的光芒里。
殿堂里忽然亮如白昼。
然后又暗下去。
一切恢复正常。
菩萨还在那里,嘴角还是平的。
但田书知道,她不再是“不笑”的了。
她刚刚笑过了。
五个人从殿堂里出来的时候,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僧人们抬着佛像,一尊一尊往坑里放。那尊菩萨也被抬出来了,年轻的僧人——不对,是另一个年轻的僧人——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她。
田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僧人从身边走过。
僧人的脸,和刚才消失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太一样。
这个僧人没有哭。
他在笑。
“你笑什么?”田书忽然问。
僧人愣了一下,转头看他。
但田书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。
僧人摇摇头,继续抱着菩萨往前走。
菩萨的嘴角,微微上扬了一点。
没人看见。
五人站在龙兴寺外的山坡上,看着僧人们埋完最后一尊佛像,撒上土,铺平,种上树。
刘璒小声说:“所以……那个元觉,就这么没了?”
田书没说话。
王澈翻着笔记本:“理论上,他的存在被修正了。他回到了他自己的时间线,完成了本该完成的事。”
肖峻捷:“那田书脑子里的那个,也没了?”
谷衡博看了田书一眼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他脑子里,只有一个声音了。”
刘璒紧张地问:“田书,你还好吗?还能听见文物说话吗?”
田书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能。”
“但不一样了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田书想了想,说:
“以前是他们在说,我在听。”
“现在是——他们知道,我听得到。”
刘璒挠头: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田书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龙兴寺,看着那片埋着四百尊佛像的土地。
太阳正在落山,金色的光洒在寺院的屋顶上,洒在山坡的草地上,洒在五个少年的身上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那个裂缝,快关了。”
田书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片埋着佛像的土地,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金光。
像有人在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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