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敦煌回北京的火车上,五个人买到了靠窗的连座。
刘璒坐在最里面,脸贴着窗户,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戈壁,难得地安静了十分钟。
然后他开口:
“你们说,沈让说的‘第零届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没人回答。
刘璒不死心,继续说:“第一届七个人,房瑨、周衍、林嘉木、沈让、顾铭、章驰、许落——我们现在见了三个。第二届只有田书一个人。那第零届……是几个人?是谁?在哪儿?”
王澈头也不抬,在平板上划拉着资料:“没有任何记载。余烬的名单从第一届开始,之前是空白。”
肖峻捷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:“可能第零届的人,都没活下来。”
刘璒缩了缩脖子:“你能不能说得吉利点?”
肖峻捷没理他。
谷衡博坐在过道边,帽檐压得很低,像睡着了。
但田书知道他没睡。
因为刚才上车的时候,谷衡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:
“那个声音,还在。”
田书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那个“更老的声音”,从离开那座塔之后,就一直在。
不常说话,偶尔冒出一两句,像梦呓,像自言自语。
刚才火车经过一个隧道的时候,那声音忽然说:
“黑……像埋着的时候。”
田书想问“你埋过?”,但那声音又消失了。
他闭上眼睛,靠在座位上。
脑子里,两个声音。
一个是他自己的,在思考沈让的话,在想房瑨的下落,在想洛阳白马寺的红点。
另一个……在背诗。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……”
又是李煜。
这个“更老的声音”,似乎特别喜欢南唐后主的词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刘璒又开口了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咋呼,有点低沉。
“你们说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自己不是自己——你怎么办?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肖峻捷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意思?”
刘璒挠了挠头:“就是……就像田书那样。他脑子里住了个元觉,住了一千年。现在元觉走了,又来个更老的。那他还是他吗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
“如果有一天,我发现我脑子里也住着别人——那我是刘璒,还是那个人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窗外的戈壁在阳光下泛着金黄,偶尔有几棵胡杨掠过,像站了一千年的哨兵。
王澈放下平板,难得地没有记录,而是开口说话:
“这个问题,心理学上有研究。”
刘璒转头看他:“怎么说?”
王澈推了推眼镜:“自我认知的连续性。如果你失去所有记忆,你还是你吗?如果你的记忆被替换成别人的,你是谁?”
刘璒愣住:“所以……没有答案?”
王澈摇头:“有。答案是——你觉得自己是谁,你就是谁。”
刘璒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”
王澈没反驳。
因为他也知道,这个问题,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。
肖峻捷忽然开口:
“我没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天花板,声音很平:
“我弟弟死的时候,我想过——如果死的是我,活的是他,会怎么样?”
“后来我就不想了。”
“因为没用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刘璒:
“你管你脑子里住着谁。你能喘气,能吃饭,能打架——你就是你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这是……哲学还是野蛮?”
肖峻捷:“野蛮。”
刘璒笑出了声。
谷衡博忽然动了一下。
帽檐下传来他的声音,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:
“我每天都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。”
“有时候,那些人心里想的东西,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比如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刘璒,你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,心里在想:‘万一我真的不是我自己,那以前讲的那些笑话,还算不算我讲的?’”
刘璒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谷衡博继续说:
“肖峻捷,你嘴上说不想,但你心里在想:‘如果活的是他,他会比我做得好吗?’”
肖峻捷的表情没变,但手从甩棍上移开了。
“王澈,你心里在想:‘我记录了这么多,有没有一条是关于我自己的?’”
王澈的手指停在平板上,没动。
“田书……”
谷衡博转向他,帽檐下的眼睛和那192的个子对视。
“你心里有两个声音。一个在想:‘我到底是谁?’另一个在想:‘小楼昨夜又东风。’”
田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连那个都能读到?”
谷衡博摇头。
“读不到。”
“但那个声音太大,你自己没发现——你刚才轻声念出来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很久。
火车在戈壁上飞驰,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节奏。
刘璒第一个打破沉默:
“所以……那个更老的声音,一直在背李煜的词?”
田书点头。
“背了哪些?”王澈问。
田书想了想:“《虞美人》《相见欢》《浪淘沙》……都是南唐后主的。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李煜,公元978年去世。北宋,公元960年建立。时间对得上。”
刘璒愣住:“什么时间对得上?”
王澈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:
“如果那个‘更老的声音’来自五代十国——那他比元觉,还要早一百年。”
刘璒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百年。
元觉是北宋末年的人,已经够老了。
比元觉还早一百年……
那是什么概念?
那是唐朝刚结束,五代十国乱成一团的年代。
那是李煜写“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”的年代。
那是——第零届?
田书忽然想起沈让说的话:
“第零届的人,自己也不知道。”
“但他醒的时候,一切都会结束。也会开始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摸过元觉的金箔,摸过不笑的菩萨,摸过四块腰牌。
但那双手,真的是他的吗?
还是说——
他只是另一个人的“容器”?
谷衡博忽然站起来。
“我去透口气。”
他走向车厢连接处,帽檐压得很低。
田书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
刘璒小声问:“他怎么了?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,说:
“他刚才读到的那些——包括他自己吗?”
刘璒一愣:“什么?”
王澈没有重复。
但田书懂了。
谷衡博能读到所有人的心。
那他读到自己的时候,看到的是什么?
如果一个人的心里,什么都没有——
那他还是人吗?
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北京。
五个人走出车站,站在灯火通明的广场上,一时有点恍惚。
几天前,他们还在敦煌的戈壁里。
几天前,他们还在一千年前的北宋。
几天前,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刘璒伸了个懒腰:“终于回来了!我要吃火锅!我要吃烧烤!我要——”
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因为广场边上,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风衣,戴着眼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
周衍。
肖峻捷的手瞬间按上甩棍。
王澈下意识往后一步。
刘璒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
田书看着那个人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还没死?”
周衍也笑了。
“差一点。”
他走过来,站在五个人面前。
“沈让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田书挑眉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周衍没有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:“田书亲启”
“房瑨让我转交的。”
田书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洛阳白马寺,有个坑。坑里埋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认识你脑子里的那个。”
田书抬起头,看着周衍。
周衍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说,该去挖了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