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京后的第三天,王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没出门,没回消息,连刘璒在群里发的三十七条“你死了吗”都只回了一个字:
“活。”
刘璒举着手机给田书看:“你看他!就回一个字!以前他回两个字的好吗!”
田书看了一眼:“以前回什么?”
刘璒翻聊天记录:“‘收到’、‘好的’、‘在记’——现在只剩‘活’了!”
肖峻捷从旁边走过,面无表情:“可能忙着。”
刘璒:“忙什么能忙到回消息的时间都没?”
没人回答。
但田书知道王澈在忙什么。
从敦煌回来那天晚上,王澈在火车站拉住他,说了一句话:
“我发现了一个规律。”
“等我整理完,给你看。”
然后他就消失了。
三天了。
第四天凌晨两点,田书的手机响了。
王澈的群消息:
“来我这儿。”
“现在。”
刘璒秒回:“大哥你看看现在几点?!”
王澈回了一个字:
“来。”
二十分钟后,五个人站在王澈租住的公寓门口。
门开了,王澈站在里面,眼眶发青,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“进来。”
房间里到处是纸。
桌上、地上、床上、窗台上,铺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、手写的笔记、用彩笔标记的地图。
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时间轴,从公元前200年一直拉到公元2026年,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。
刘璒看呆了:“你这是……把整个中国历史都打印出来了?”
王澈没理他,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翻,打开。
“你们看。”
五个人凑过去。
笔记本上是一页一页手写的记录,王澈翻到中间,指着其中一页说:
“这是我整理出来的——每一次文物被大规模破坏的时间点,和余烬选中者出现的情况。”
他念了出来:
·公元前213年:秦始皇焚书,大量典籍被毁。余烬选中者:无记载。
·公元24年:赤眉军入长安,焚宫室、毁陵墓。余烬选中者:第一批出现(疑似)。
·公元446年:北魏太武帝灭佛,毁佛像、焚寺院。余烬选中者:有记载。
·公元574年:北周武帝灭佛,四万座寺院被毁。余烬选中者:有记载。
·公元845年:唐武宗灭佛,四千六百座寺院被毁。余烬选中者:有记载。
·公元955年:后周世宗灭佛,三万余尊佛像被毁。余烬选中者:有记载。
·公元1127年:靖康之变,汴京文物被劫掠一空。余烬选中者:第一届出现。
·公元1860年:英法联军焚圆明园,大量文物被毁、流失海外。余烬选中者:无记载。
·公元1900年:八国联军侵华,文物遭劫掠。余烬选中者:无记载。
·公元1937年:南京大屠杀,大量文物遭破坏。余烬选中者:无记载。
·公元1966-1976年:特殊时期,大量文物被毁。余烬选中者:无记载。
·公元2023年:博物馆火灾,房瑨“死亡”。余烬选中者:第一届激活。
·公元2026年:现在。余烬选中者:第二届(田书)。
刘璒听完,愣了半天,问了一句:
“所以……这个表说明什么?”
王澈指着中间几行:
“赤眉军毁长安、三次灭佛、靖康之变——每一次文物被大规模破坏之后,都会有‘余烬选中者’出现。”
“但1860年之后,没有了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为什么?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,翻开另一页。
上面是一张世界地图,标注着圆明园流失文物的去向——英国、法国、美国、日本……遍布全球。
“因为文物不在中国了。”他说,“余烬只能选中‘能接触到文物的人’。如果文物都被抢走了、卖掉了、散落在世界各地——余烬就选不了。”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那2023年呢?房瑨那届,为什么又出现了?”
王澈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因为那场火灾。”
“有人故意烧了博物馆——不是抢文物,是毁文物。”
“那是碎镜第一次动手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田书盯着那些条目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他突然指着最上面一行:
“公元前213年,秦始皇焚书——这一条为什么写‘无记载’?”
王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那个年代太早了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‘第零届’,应该就在那时候。”
刘璒脱口而出:“第零届?!沈让说的那个?!”
王澈点头。
“沈让说,你们五个里,有一个人是第零届。”
“那个人,可能在公元前213年就存在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看向田书。
田书愣了一下:“看我干什么?”
刘璒小声说:“你脑子里不是有个‘更老的声音’吗?比元觉还早一百年……那公元前213年,比元觉早多少?”
王澈飞快地算了一下:“元觉是公元1127年的人。公元前213年到公元1127年,相差……一千三百四十年。”
刘璒倒吸一口凉气。
一千三百四十年。
比元觉早一千三百四十年。
那是秦始皇的时代。
那是焚书坑儒的年代。
那是——第零届?
田书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的。
那个“更老的声音”,一直在背李煜的词——那是五代十国的人。
不是公元前。
时间对不上。
那第零届,到底是谁?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不是田书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他帽檐下的眼睛看着王澈的笔记,声音很平:
“他心里的那个声音,来自五代十国。不是公元前。”
刘璒松了口气,然后又紧张起来:“那第零届是谁?我们五个里还有谁?”
谷衡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些条目,看着那个“无记载”的年代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
像是在看自己。
又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。
王澈盯着他,忽然问:
“你心里,在想什么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一个人活了两千年,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那天晚上,五个人都没有走。
王澈给他们泡了方便面,几个人坐在地上,对着那张巨大的时间轴发呆。
刘璒忽然问:“那个‘第零届’的人,他自己知道吗?”
王澈摇头:“沈让说,他自己不知道。”
刘璒想了想:“那怎么才能让他知道?”
王澈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时间轴最下面:
“洛阳白马寺,那个坑。”
“房瑨的信里说,坑里埋着一个人。那个人,认识田书脑子里的那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坑里埋的是‘第零届’的人——”
“那田书脑子里的,是谁?”
田书的手一抖,方便面汤洒了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背的诗:
“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……”
那是李煜的词。
李煜死在公元978年。
如果那个声音来自李煜的时代——
那坑里埋的,是谁?
凌晨四点,五个人离开王澈家。
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刘璒忽然说: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没人理他。
他继续说:“如果‘第零届’真的存在,那他活了两千年。两千年啊……他得见过多少事?经过多少朝代?看过多少人死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变小了:
“那他得有多累?”
肖峻捷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累到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轻:
“也对。”
“忘了也好。”
“记得太多,太累了。”
田书走在最后面,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。
刘璒和肖峻捷并肩走着,还在斗嘴。
王澈低着头,拿着平板继续记录。
谷衡博走在最前面,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插在口袋里。
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,188的个子,沉默地走着,像一个走在时间之外的影子。
田书忽然想起谷衡博刚才说的那句话:
“如果一个人活了两千年,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他看着那个背影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谷衡博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
回到住处,田书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,那个“更老的声音”又响起来了:
“那人……问得好。”
田书一愣:“谁问得好?”
“读心那个。”声音说,“两千年……太久了。”
田书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你知道第零届的事?”
声音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很久之后,那声音才又响起,很轻,像梦呓:
“我见过一个人。”
“在洛阳。”
“他埋下去的时候,还笑着。”
田书猛地坐起来:“谁?你见过谁?”
没有回答。
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只剩下月光,静静地照在他身上。
田书坐在黑暗里,心跳得很快。
洛阳。
白马寺。
那个坑。
坑里埋着的人,笑着埋下去的。
他忽然想起房瑨信里的那句话:
“那个人,认识你脑子里的那个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摸过元觉的金箔,摸过不笑的菩萨,摸过四块腰牌。
但那双手,真的只是他的手吗?
还是说——
他只是另一个人的“眼睛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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