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洛阳的火车票订在周五下午。
周四晚上,刘璒在群里发了三十七条消息,从“洛阳水席哪家强”到“白马寺求姻缘灵不灵”,最后被肖峻捷一句“你求的是姻缘还是饭缘”终结。
王澈发了时刻表,田书回了“收到”,谷衡博没说话。
没人觉得奇怪。谷衡博本来就不爱在群里说话。
周五早上八点,四个人在北京西站集合。
刘璒拖着个大箱子,肖峻捷只背了个包,王澈推着两个行李箱——一个装衣服,一个装设备。
田书四处看了看:“谷衡博呢?”
刘璒掏出手机:“我催催。”
他拨过去,响了十声,没人接。
又拨,还是没人接。
“可能堵车?”刘璒说。
八点半,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发车。
谷衡博没出现。
八点四十五,刘璒打了第十个电话,终于通了。
但对面不是谷衡博的声音。
是一个老头的,带着点口音:
“喂?你找这个手机的主人?”
刘璒一愣:“您是?”
“我是颐和园门口卖水的。这手机扔在凳子上,响了半天了,我瞅着怪可怜,就接了一下。”
刘璒的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四个人打车冲到颐和园。
卖水的老头还在,把手机递给他们:“早上六点多,一个高个儿小伙子坐这儿发呆,坐了俩小时,然后站起来走了,手机落下了。”
田书接过手机,屏幕亮着,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他发的“明天见”。
没看完。
刘璒急得团团转:“他干嘛来颐和园?不是应该去火车站吗?”
王澈已经打开平板,调出地图:“颐和园……里面有什么?”
……
田书盯着手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谷衡博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。
他来颐和园,一定有原因。
他忽然想起谷衡博说过的那句话——他的读心术不是天生的,是小时候在博物馆里“听见”一尊佛像说的。
那个博物馆,是颐和园里的吗?
“分头找。”他说,“他一定还在园子里。”
颐和园很大。
四个人分四个方向,从早上九点找到下午三点。
刘璒跑废了两条腿,肖峻捷喝了五瓶水,王澈的手机电量从100%掉到15%。
田书站在昆明湖边,看着远处的万寿山,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开口:
“水底下……有东西。”
田书一愣:“什么?”
那个声音没再说话。
但田书盯着湖面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颐和园的前身,是清漪园。1860年被英法联军烧毁,1888年重建。重建的时候,从湖底挖出过很多文物。
谷衡博会不会在水边?
他沿着湖岸往西走,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王澈的消息:
“找到了。在石舫。”
石舫,颐和园里著名的石船,停在昆明湖边。
谷衡博就坐在石舫的台阶上,面朝湖水,一动不动。
田书跑过去的时候,他正盯着自己的手看。
那双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向上,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
田书在他旁边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
“你跑这儿干嘛?”
谷衡博没回答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来过这儿。”
田书一愣:“来过就来过呗,谁没来过?”
谷衡博摇头。
“不是这辈子。”
田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谷衡博转过头,看着他。帽檐下的眼睛,第一次完全露出来——那双眼睛很黑,很深,像藏着很多东西。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他说,“梦见自己站在这里,站在一艘船上。船在烧。周围全是人,在喊,在哭,在跳湖。”
“然后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在变透明。”
他抬起手,又看了一遍。
“醒来之后,我就想来这儿看看。”
田书沉默了几秒,问:
“看到了什么?”
谷衡博看着湖面,轻声说:
“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“但湖底下,有东西在叫我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把谷衡博带回市区。
他没再说话,只是沉默地跟着走。
刘璒憋了一路,终于在吃晚饭的时候忍不住了:
“你到底怎么了?你以前话就少,但没这么吓人啊!你知道我们找了多久吗?你知道我打了多少电话吗?你知道——”
肖峻捷按住他的肩膀,让他闭嘴。
王澈放下筷子,看着谷衡博:
“你之前问,如果一个人活了两千年,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“你是在问自己吗?”
谷衡博没回答。
但他的手抖了一下。
田书盯着他,忽然想起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说过的话:
“我见过一个人。在洛阳。他埋下去的时候,还笑着。”
那个“他”,会不会是谷衡博?
或者,是谷衡博的“前世”?
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换了个问题:
“明天还去洛阳吗?”
谷衡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田书:
“去。”
“那个坑里埋的人,可能认识我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田书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:
“他和我一样。”
田书猛地坐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也是被埋过的。”
田书愣住。
“你是说……谷衡博也是余烬选中者?可他没进过副本啊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一定非要进副本。”它说,“有的人,从生下来就是。”
“像你。”
“像他。”
田书脑子里嗡嗡的。
从生下来就是?
那谷衡博的读心术……
“他小时候在博物馆听见佛像说话——那是真的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但他没告诉你们的是——那尊佛像,说的是:‘你回来了。’”
田书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‘你回来了’?”
“嗯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那尊佛像,认识他。”
“从很久以前。”
第二天早上,五个人在火车站碰头。
谷衡博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——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插兜,沉默地站着。
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。
刘璒小心翼翼地凑过去: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
谷衡博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刘璒松了口气,然后又开始话多:“那就好那就好!我跟你说洛阳水席我查好了,有一家百年老店,大众点评4.8分,我们到了先去吃一顿再干活——”
肖峻捷拍了他一下:“先干活。”
刘璒捂着头:“干活也得吃饭啊!”
田书没参与斗嘴,只是看着谷衡博。
谷衡博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然后谷衡博开口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:
“昨晚那个声音,跟你说了什么?”
田书一愣。
谷衡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不是: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虽然听不清,但我听见了——你脑子里,有东西在说话。”
田书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谷衡博收回目光,看向火车进站的方向。
“到了洛阳,”他轻声说,“那个坑里的人,可能不只是认识你脑子里的那个。”
“也可能认识我。”
火车进站的汽笛声响起,盖过了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但田书听清了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谷衡博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话:
“他和我一样。”
“他也是被埋过的。”
洛阳。
那个坑。
到底埋着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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