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,白马寺后山。
下午三点,阳光照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上,远处能听见寺院的钟声,一声一声,悠长而苍凉。
五个人站在坡地中央,脚下是一块明显下陷的土地——草长得比别处矮,颜色也比别处深,像一个巨大的伤口,愈合了,但疤痕还在。
刘璒踩着地面跺了跺脚:“就是这儿?”
王澈翻开平板,调出卫星图对比:“坐标对得上。房瑨信里说的‘坑’,应该就在这里。”
肖峻捷已经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,递给田书一把,自己留一把。
田书接过铲子,看了一眼谷衡博。
谷衡博站在人群最后面,帽檐压得很低,一动不动。
从昨天开始,他就这样——不说话,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田书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:
“你还好吗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坑里那个人……在叫我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。
谷衡博抬起头,看着那片下陷的土地,帽檐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像是水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从昨晚开始,就一直叫。”
“叫了一夜。”
刘璒凑过来,小声问:“叫什么?”
谷衡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拿起一把铲子,走向那个坑。
“挖吧。”
五个人开始挖。
土很松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挖了大概半米深,肖峻捷的铲子忽然碰到什么硬物。
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肖峻捷蹲下来,用手拨开浮土。
露出来的是一块石头——不对,是一块石碑。
青石材质,表面风化严重,但上面刻着的字还能辨认。
刘璒凑过去念:
“故……人……之……墓……”
他念完抬头,一脸困惑:“谁的墓?后面怎么是空白的?”
田书蹲下来仔细看。
石碑正中刻着“故人之墓”四个字,字体古朴,像是汉代的隶书。但后面本该写名字的地方,是一片空白。
没有名字。
王澈用手电照着石碑边缘:“看这里,有小字。”
在石碑的右下角,刻着两行更小的字:
“埋者不知其名,立者不知其谁。”
“若有人来,便知是谁。”
刘璒挠头:“这什么意思?埋的人不知道名字,立碑的人也不知道是谁?那这碑立给谁的?”
谷衡博忽然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块石碑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给我立的。”他轻声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田书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
谷衡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块没有名字的石碑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然后他开口,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是他自己的,又像是另一个人:
“我叫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,但又想不起来。
“我叫什么来着?”
气氛忽然变得诡异。
刘璒往后退了一步:“谷衡博你别吓我啊……”
肖峻捷的手按在甩棍上,但没有抽出来。
王澈盯着谷衡博,忽然说:
“你的读心术,是从哪儿来的?”
谷衡博愣了一下,像是被问住了。
田书想起之前那个声音说过的话——谷衡博小时候在博物馆里听见佛像说“你回来了”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谷衡博面前:
“你还记得那尊佛像长什么样吗?”
谷衡博看着他,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很久之后,他睁开眼,轻声说:
“是一尊唐代的观音像。”
“她说——‘你回来了,我等了你一千两百年。’”
一千两百年。
田书的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——
唐代,公元618年到907年。
一千两百年,往前推,是公元前200多年。
又是公元前。
和“第零届”的时间对上了。
王澈忽然开口:
“公元2026年,减去一千两百年,是公元826年——唐代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如果从‘你回来了’往回推,她等了他一千两百年,那他离开的时间,应该是公元前300多年。”
战国末期。
刘璒脱口而出:“那不就是秦始皇那会儿?!”
田书脑子里嗡嗡的。
公元前300多年,战国末期,秦国正在统一六国的路上。
如果谷衡博真的活了两千多年——
那他是什么人?
秦国的士兵?六国的贵族?还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石碑上那两行字:
“埋者不知其名,立者不知其谁。”
“若有人来,便知是谁。”
他盯着谷衡博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知道自己是谁吗?”
谷衡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感觉——我埋过很多人。”
“也被人埋过。”
那天晚上,五个人没有回市区。
他们在白马寺附近找了一家民宿住下。
刘璒去前台办入住的时候,前台阿姨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说:
“你们是来挖东西的?”
刘璒愣了一下:“啊?不、不是,我们是来旅游的……”
阿姨笑了笑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:
“这几年,来这儿挖东西的人不少。有年轻人,有老人,还有外国人。”
“挖到过什么吗?”
阿姨摇头:“什么都没挖到。”
“但有一个老头,去年来的,挖了一整天,什么也没挖到,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——”
刘璒追问:“什么话?”
阿姨想了想,学着那个老头的语气:
“埋的人,自己会来挖。”
“不用我们。”
刘璒听完,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拿着房卡上楼的时候,一直在想那个老头的话——
埋的人,自己会来挖。
谷衡博今天,是“自己来挖”的吗?
晚上,五个人聚在田书和谷衡博的房间里。
刘璒把前台阿姨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肖峻捷听完,看向谷衡博:
“那个老头,你认识吗?”
谷衡博摇头。
但王澈忽然翻开平板,调出一张照片——
那是从房瑨留下的资料里翻出来的,第一届七个人的合影。
他指着照片上一个人:
“这个,是不是?”
照片上,站在最边上的一个老人,头发花白,但站得很直,眼睛盯着镜头,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看着镜头后面的另一个人。
刘璒凑过去看了一眼,脱口而出:
“卧槽!就是这个!阿姨说的就是这个老头!”
田书接过平板,盯着那张脸。
照片上的老人,他不认识。
但那个眼神……
他忽然想起脑子里的那个声音说过的话:
“我见过一个人。在洛阳。他埋下去的时候,还笑着。”
他看着照片上那个老人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像是在笑。
又像是在等。
等一个人来挖他。
那天夜里,田书睡不着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:
“你发现了吗?”
田书在心里问:“发现什么?”
“照片上那个人,和今天那个坑,是同一年的。”
田书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建炎三年,沈让死的那一年,也是那个人埋下去的时候。”
“1129年。”
田书猛地坐起来。
1129年,北宋灭亡的第二年,金兵南下,天下大乱。
第一届七个人,有在那一年死的,也有在那一年“埋下去”的。
埋下去的那个人——
是谁?
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床。
谷衡博睡得很安静,呼吸均匀,像一尊石像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的脸上。
那张脸,很年轻,二十岁左右。
但田书忽然觉得,那双闭着的眼睛后面,藏着的东西——
比这个房间,比这栋楼,比这座城,都要老。
老得多。
第二天早上,五个人再次来到那片荒地。
坑还在,石碑还在。
但坑里,多了点东西。
田书最先发现的——他蹲下来,用手拨开浮土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。
青铜的,锈迹斑斑,是一个小铃铛。
刘璒凑过来:“铃铛?谁的铃铛?”
肖峻捷想伸手去拿,被田书拦住。
“等等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铃铛上。
然后,他“听见”了。
不是声音,是画面——
两千多年前,一个年轻人站在洛阳城外,手里拿着这个铃铛,递给他面前的人。
那人接过铃铛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年轻人笑了:
“记住我的铃铛。”
“下次见面,你摇一摇,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那人问:“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年轻人想了想,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能很久。”
“可能……”
他没说完,画面就断了。
田书睁开眼睛,看着手里的铃铛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谷衡博。
谷衡博也在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田书把手里的铃铛递过去:
“你摇一下。”
谷衡博接过铃铛,握在手里。
没有摇。
他只是握着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“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这个铃铛,是我的。”
“两千三百年前,我亲手送出去的。”
“送给一个……我想记住的人。”
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那片荒地,吹过那块没有名字的石碑,吹过五个人。
刘璒小声问:
“那个人……是谁?”
谷衡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铃铛,看着那两千三百年前的青铜,看着那锈迹斑斑的“记住”。
然后他轻声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感觉,他一直在等我。”
“等我摇这个铃铛。”
他把铃铛举起来,轻轻摇了一下。
叮——
声音很轻,很脆,像两千三百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没有回应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田书忽然发现,那块石碑上,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——
石碑右下角那两行小字,正在慢慢变淡。
“埋者不知其名,立者不知其谁。”消失了。
只剩下最后一行:
“若有人来,便知是谁。”
“谁”字后面,多了一个名字。
用很浅的痕迹,像是刚刻上去的:
“姒”
田书愣住了。
姒?
夏朝的国姓。
大禹的姓。
他抬起头,看着谷衡博。
谷衡博也看着那块石碑,看着那个字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轻声念出来:
“姒……”
然后他皱起眉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
“我好像……”他说,“姓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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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卷:不笑者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