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书觉得自己只是加了个班。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国家博物馆古籍修复中心,三楼。他蹲在工作台前,对着一部清代的《金刚经》发愁——虫蛀太严重了,得配纸,得染色,得等天气合适才能动手修复。
“算了,明天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192的身高在这个低矮的修复室里显得有点局促,头顶快碰到灯管。
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田书看了眼手机:21:52。他记得六点的时候给保安大哥打过招呼,说晚点走,人家点头了。这会儿估计早下班了。
“没事,门禁密码我知道。”
他收拾好东西,背起包,往楼下走。
经过二楼“民间造像展厅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展厅没开灯,但月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,照在一排排佛像、神像、石翁仲身上。那些石头脸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,有的怒目圆睁,有的低眉垂目,有的面无表情。
田书站在门口看了三秒。
“晚安啊各位。”他冲里面挥了挥手,“明天见。”
然后他继续往下走。
一楼大厅,锁着的。
他试了三次门禁密码,全是错的。
“?”
他又试了四次,还是错的。
晚上十点整,田书站在博物馆一楼大厅,确认了一个事实:
他被锁在里面了。
“行吧。”
他倒是没慌。包里有一瓶水,半包饼干,手机还有78%的电。大不了坐一宿,明天早上等人来开门。
他回到二楼,在民间造像展厅门口的休息椅上坐下来,拧开水,啃了一口饼干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也照在那些石像身上。
安静。
太安静了。
田书吃着饼干,目光扫过那些石像。忽然,他停住了——
展厅最里面那尊宋代石翁仲,刚才是不是没在那个位置?
他眨眨眼。
石像还在原地。
“看错了。”他继续吃饼干。
十点十五分。
手机信号没了。
田书看了眼右上角,无服务。他晃了晃手机,还是无服务。
“地下二层信号差正常,一楼也差?”
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换了个位置。
还是无服务。
十点二十分。
他听见身后有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——爬。
田书回头。
展厅里一切正常,石像还是石像,月光还是月光。
他盯着最里面那尊石翁仲看了五秒钟。
那尊石像的姿势,跟上一次看又不一样了——它原本是站着的,守卫墓门的那种站姿。现在,它半跪着。
田书慢慢站起来。
石像动了。
它又往前挪了一步——不对,是爬了一步。两只石手撑着地面,拖着下半身,一寸一寸地往展厅门口爬。
月光照在它脸上。
那张石脸只剩一半。另一半碎了,露出里面——不是石头,是黑的,深不见底的黑。
它抬起头,看向田书。
嘴巴没动,但田书听见了声音。
“修复师……”
“帮我修好脸……”
“不然……我带你走……”
田书站在原地,没动。
三秒后,他做了这辈子最疯的一个决定——
他蹲下来,歪着头看了三秒,然后伸出手,拍了拍石像的肩膀。
“哥们儿,”他说,“脸都这样了还加班呢?你们阴间也搞996?”
石像愣住了。
真的愣住了。它那只伸向田书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是该抓他还是该收回去。
田书继续说:“不是,我没别的意思。你让我帮你修脸,你总得让我看看你原来长什么样吧?你有照片吗?不是,你们那个年代有画像也行。或者你说说,你生前是干嘛的?怎么变成这样了?谁给你打的?打你的人现在还在吗?我得知道原来的样子才能修啊——”
石像的手开始发抖。
它活了八百年,没见过这种人。
“——而且你让我帮你修,你倒是客气点啊,‘不然我带你走’是几个意思?我帮你你还威胁我?这叫什么事儿?你们阴间办事都这么横吗?有没有投诉渠道?”
石像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就在这时——
地面塌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塌了。田书脚下的瓷砖突然裂开,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,他连人带包往下掉——
掉下去之前,他听见自己喊了最后一句话:
“我还没说完呢——!”
然后是黑暗。
很长很长的黑暗。
等田书再睁开眼睛的时候,他躺在一间破旧的驿站里。
门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,上面写着四个字:
“阴差换马处”
他慢慢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环顾四周,墙上挂着七张脸谱。每张脸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悲、怒、笑、哭、怨、恐,还有一张是空的,纯白,没有任何表情。
墙上有字,是用血写的:
“七张脸,三天换一次。戴错者,留下。”
“三百年,无人出。”
田书看完,沉默了五秒钟。
然后他转向那七张脸谱,清了清嗓子。
“行,”他说,“咱们聊聊?”
墙上的脸谱们集体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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