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石碑上的字,只出现了三秒。
刘璒刚掏出手机想拍照,那个“姒”字就像被风吹散的灰,一点一点消失了。
石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——空白的墓主名,空白的立碑人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刘璒举着手机愣在原地:“……我眼花了吗?”
王澈摇头:“不是眼花。我也看见了。”
肖峻捷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碑上那个字曾经出现的位置。石头是凉的,没有任何刻痕,仿佛那个字只是投影,只是幻觉。
但田书知道不是幻觉。
因为他脑子里那个声音,正在疯狂地颤动——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“姒……”那个声音喃喃着,“姒……姒……”
田书在心里问:“你认识这个字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这个字……是我的。”
田书愣在原地。
你的?
你一个五代十国的人,怎么会有夏朝的姓?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疑问,只是继续喃喃着,像梦呓,像念咒:
“姒……姒……姒……”
念着念着,它忽然变了调,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:
“不对……不对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
“是他留给我的……”
田书追问:“谁?留给你的什么?”
那个声音却消失了。
像每次一样,在关键的地方,戛然而止。
田书抬起头,发现谷衡博正在看着他。
谷衡博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奇怪的光——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。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,”谷衡博轻声说,“他刚才说话了。”
田书点头。
“他说什么?”
田书想了想,决定说实话:
“他说,‘姒’这个字是他的。然后又说不,是他留给他的。”
谷衡博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铃铛。
“这个铃铛,”他说,“也是别人留给我的。”
“两千三百年前,我把它送给一个人。但那个人……不是我送的。”
刘璒听得一头雾水:“什么叫你送给你?你自己送给自己?”
谷衡博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铃铛,看着上面锈迹斑斑的青铜,轻声说:
“我记忆里,有两个人。”
“一个是我,一个是……另一个我。”
那天下午,五个人坐在白马寺后山的荒地上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远处吹来,吹得荒草沙沙响。
王澈第一个打破沉默。
他翻开平板,调出那个时间轴,指着最上面的一行:
“公元前2070年,夏朝建立。”
“姒,是夏朝的国姓。大禹姓姒,夏启姓姒,夏朝的所有王,都姓姒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谷衡博:
“如果你真的姓姒,那你可能是夏朝的王族。”
刘璒张大嘴巴:“夏朝?!那不就是……大禹治水的那个夏朝?”
王澈点头。
“公元前2070年到公元前1600年,夏朝存在了四百多年。如果谷衡博真的活到现在——”
他算了一下:
“那他已经活了四千多岁。”
刘璒的下巴差点掉下来。
肖峻捷难得地也愣住了。
只有田书,看着谷衡博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四千多岁。
比元觉早三千年,比那个“更老的声音”早两千多年。
如果谷衡博真的是夏朝人——
那他才是真正的“第零届”。
但那个铃铛是两千三百年前送出去的,不是四千年前。
时间线对不上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我不是夏朝人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看着手里的铃铛,声音很平:
“我记忆里的那两个人,一个是夏朝人,一个是……后来的人。”
“夏朝那个,把铃铛交给后来那个。”
“后来那个,拿着铃铛,活了两千三百年。”
“然后在唐代,遇见了一尊观音像。”
“那尊像说:‘你回来了,我等了你一千两百年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那个后来的人,站在这里。”
“夏朝那个,已经不在了。”
刘璒听懂了,又没完全懂:
“所以……你是那个‘后来的人’?那个夏朝人,是你祖宗?”
谷衡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田书。
“那个夏朝人,把铃铛交给后来的人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记住这个铃铛。以后有人摇它,你就能认出他。’”
“‘那个人,会带着我的姓。’”
田书愣住。
带着他的姓?
姒?
可是他不姓姒。
他姓田。
谷衡博看着他的表情,轻声说: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,刚才说‘姒是我的’。对不对?”
田书点头。
谷衡博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那个铃铛递给他。
“你摇一下。”
田书接过铃铛,摇了一下。
叮——
声音很轻,很脆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田书脑子里那个声音,忽然又响了。
这一次,不是喃喃,不是背诗,而是一句完整的话:
“我叫姒启。”
“夏朝的王。”
“我等的,不是你。”
田书猛地站起来。
脑子里嗡嗡的,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:
“我等的,是那个拿着铃铛的人。”
“但他已经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他不摇铃铛?”
田书转头看向谷衡博。
谷衡博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铃铛——铃铛明明在田书手里,但谷衡博手里也有一个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铃铛。
刘璒惊叫出声:“怎么有两个?!”
王澈飞快地翻开资料:“青铜铃铛,古代祭祀用的乐器……夏商周都有出土,但没见过一模一样的……”
肖峻捷的手已经按在甩棍上。
只有谷衡博,看着自己手里的铃铛,轻声说:
“这个,是我的。”
他又看向田书手里的那个:
“那个,是他的。”
“两千三百年前,我把我这个送给他。他把他那个,留给我。”
“我们说好了——下次见面,用铃铛认人。”
他看着田书,眼睛里那种奇怪的光越来越亮:
“但你摇的,是我这个。”
“我这个,认的是夏朝那个人。”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,才是夏朝人。”
田书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脑子里的那个声音,是夏朝的王?
姒启?
那不是夏启吗?
大禹的儿子,夏朝的第二任君王——传说中的开国之君?
王澈已经飞快地调出资料:
“姒启,大禹之子,夏朝第二任王。传说他杀了伯益,夺取王位,开启了‘家天下’的时代。在位时间约公元前2070年……”
他念着念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因为那是四千多年前。
比元觉早三千年,比“更老的声音”早两千多年。
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背李煜词的声音,不是五代十国的人。
是夏朝的。
那他为什么背李煜的词?
那个声音忽然又响了,这一次,带着一丝苦笑:
“活得太久,总得学点新东西。”
“李煜的词,是唐代一个朋友教的。”
田书脱口而出:“你活了四千多年?!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四千零九十六年。”它说,“从夏启二年,到现在。”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
“等一个人,来摇那个铃铛。”
谷衡博看着田书,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,轻声问:
“他说了什么?”
田书机械地复述:“他说他叫姒启。夏朝的王。活了四千多年。一直在等人来摇铃铛。”
刘璒已经坐在地上了,站不起来。
肖峻捷的手从甩棍上松开了,愣愣地看着田书,像看一个外星人。
只有王澈,还在努力维持理智,问了一个关键问题:
“那他等的人,是谁?”
田书没来得及问。
因为那个声音自己回答了:
“我等的人,已经来了。”
“但他不记得我了。”
“他连自己是谁,都不记得了。”
田书顺着它的目光——如果它有目光的话——看向谷衡博。
谷衡博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铃铛,一动不动。
四千多年前,夏朝的王,把铃铛交给他。
四千多年后,他站在这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只知道自己的读心术,来自一尊唐代观音像。
只知道那尊像说:“你回来了,我等了你一千两百年。”
一千两百年,只是他漫长生命的一小段。
那他真正的开始,在哪里?
风停了。
荒地上的草,一动不动。
那块石碑,静静地立着,墓主的名字,依然是空白。
但谷衡博忽然开口了。
他抬起手,指着石碑上那个曾经出现过“姒”字的位置,轻声说:
“我叫什么?”
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着田书: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,知道我叫什么吗?”
田书在心里问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你叫……”
“我叫你——弟弟。”
田书愣住了。
弟弟?
他抬起头,看着谷衡博。
谷衡博也在看着他——不对,是在看着他,又像是在看着他身后的某个影子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
“夏朝灭了之后,我把他埋在这里。”
“埋的时候,他说——‘哥,等我醒过来,你来接我。’”
“我说好。”
“然后我等了三千多年。”
“等他醒过来。”
“等他想起自己是谁。”
田书站在原地,脑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:
“他没想起来。”
“但他回来了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那天傍晚,太阳落山之前,五个人做了一件事。
他们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墓前,立了一块新的石碑。
新石碑上只刻了两个字:
“姒弟”
刘璒刻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他弟?他弟叫什么?”
田书也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谷衡博站在旁边,看着那块新石碑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不是对田书,不是对刘璒,不是对任何人。
是对那块石碑:
“哥。”
只有这一个字。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从远处吹来,吹过那片荒地,吹过那两块石碑——一块空白,一块写着“姒弟”。
吹过那个铃铛。
叮——
叮——
叮——
三声。
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谁在摇。
但谷衡博听见了。
他笑了。
两千三百年来,第一次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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