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洛阳回来的火车上,五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不是没话说,是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刘璒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块石碑上的字——“姒弟”。他偷偷看了一眼谷衡博,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。
肖峻捷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但手一直按在甩棍上——不是防备,是习惯,是“需要确认手里有东西”的那种习惯。
王澈没有打开平板。他把平板收进包里,盯着窗外,第一次什么记录都没做。
谷衡博坐在最里面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表情。但从洛阳出来之后,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——以前是“沉默”,现在是“沉”。像一块石头,沉到水底的那种沉。
田书坐在他对面,脑子里那个声音——姒启——也出奇地安静。
四千多年前的夏朝君王,在他脑子里待了多少年,他不知道。但直到今天,他才真正知道那个声音是谁。
“姒启。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。
那个声音没有回应。
但田书感觉到,它醒了。一直在醒着。
火车快到北京的时候,王澈的平板忽然响了。
不是消息,是邮件提示音——一个很特别的声音,王澈专门为某个发件人设置的。
他愣了一下,掏出平板,点开邮件。
发件人:林嘉木
内容只有三个字:
“来南京。”
王澈把平板递给其他人看。
刘璒凑过来,念了一遍,皱起眉头:“林嘉木?第一届那个?她怎么知道咱们刚办完洛阳的事?”
肖峻捷:“可能房瑨告诉她的。”
王澈摇头:“房瑨失踪了。而且她怎么知道咱们现在在哪?这封邮件发得这么准,像是掐着点发的。”
田书盯着那三个字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那个在千佛岩前等他们的短发女生,站在佛像旁边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她在等我们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
“她知道我们会去。”
“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。”
三
第二天,五个人登上了去南京的高铁。
刘璒一路上不停地念叨:“林嘉木……第一届的……女的……房瑨说她失踪了三年,怎么突然冒出来了?她可信吗?不会是碎镜的人吧?”
肖峻捷被他烦得不行,终于开口: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刘璒:“万一到了是个陷阱呢?”
肖峻捷:“那就打。”
刘璒:“万一打不过呢?”
肖峻捷:“那就跑。”
刘璒:“万一跑不掉呢?”
肖峻捷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,然后说:
“你话这么多,可以跟敌人谈判。”
刘璒愣住,然后竟然点了点头:“……有道理。”
王澈在平板上调出南京的地图,放大到栖霞山的位置。
“千佛岩,在栖霞山景区里面。林嘉木上次说,那里有一个隐藏洞窟。四块腰牌拼成圆盘之后,应该能打开。”
田书想起那个圆盘——四块腰牌拼在一起,浮现出通往雨花阁的地图,但地图上有一个红点,不是雨花阁,是洛阳白马寺。
他们已经去了洛阳。
现在该去下一个地方了。
下午三点,南京,栖霞山。
秋天的栖霞山,枫叶刚开始变红。游客不少,大多是来赏秋的,拿着手机相机对着满山的红叶拍照。
五个人穿过人群,往千佛岩的方向走。
刘璒边走边看手机:“千佛岩,南朝齐梁年间开凿,有佛像五百多尊……卧槽,五百多尊,比青州还多。”
王澈纠正他:“青州是窖藏,这里是摩崖石刻,性质不一样。”
刘璒:“都是佛像,有什么不一样?”
王澈:“一个埋在地下,一个刻在山上。”
刘璒想了想:“埋着的和刻着的……哪个更惨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千佛岩到了。
一整面崖壁,密密麻麻刻满了佛像。大的有几米高,小的只有巴掌大。有的保存完好,有的风化严重,有的脸都没了,只剩一个轮廓。
田书站在崖壁前,闭上眼睛。
不需要摸,就能“听见”。
那些佛像在说话——不是语言,是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:虔诚、恐惧、希望、绝望、等待、遗忘……
谷衡博忽然说:
“她在那边。”
他指向崖壁尽头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短发女生,一个沉默的男生。
林嘉木和顾铭。
林嘉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。
短发,圆脸,眼睛很大,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像是一直在防备什么,又像是在找什么。
她看见五个人走过来,嘴角微微上扬:
“来了。”
刘璒脱口而出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?”
林嘉木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她身边的顾铭更沉默,只是站着,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停在谷衡博身上。
顾铭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很久没说话:
“你……找到了?”
谷衡博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。
顾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田书注意到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林嘉木看了看谷衡博,又看了看田书,最后目光落在田书身上:
“洛阳的事,我们听说了。”
田书一愣:“你们怎么听说的?”
林嘉木没有回答,只是说:
“房瑨让我们在这儿等。”
“他说,等你们从洛阳回来,就该来南京了。”
七个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。
林嘉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递给王澈。
王澈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——手写的,有汉字,有数字,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林嘉木说:“房瑨留下的。他说,如果你们到了南京,就把这个给你们。”
王澈一页一页翻过去,越翻眉头皱得越紧。
刘璒凑过来看:“写的什么?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
“余烬选中者的完整名单。”
“从第零届,到第二届。”
刘璒脱口而出:“第零届?!真的有第零届?!”
王澈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第零届:一人。姓名:姒启。状态:存活(附于第二届选中者体内)。”
所有人看向田书。
田书站在原地,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:
“房瑨这小子……什么都查到了。”
王澈继续翻。
第二页,第一届。
七个名字:房瑨、周衍、林嘉木、沈让、顾铭、章驰、许落。
每个人的状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:
·房瑨:存活(失踪)
·周衍:存活(敦煌)
·林嘉木:存活(南京)
·沈让:死亡(被困塔中九百年,已解脱)
·顾铭:存活(南京)
·章驰:死亡(死于副本)
·许落:存活(???)
刘璒指着最后一个名字:“许落?这个人没出现过啊?他在哪儿?”
林嘉木摇头:“不知道。房瑨也找不到他。”
顾铭忽然开口:
“他可能在雨花阁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顾铭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:
“第一届七个人,只有他,从来没出现过。”
“房瑨说,他可能一开始,就在雨花阁里等着。”
第三页,第二届。
只有一个名字:田书。
但后面多了一行小字:
“备注:体内附有第零届唯一幸存者姒启。能力双重。为最终关键。”
田书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最终关键?
什么关键?
林嘉木看着他,忽然问:
“你脑子里的那个,跟你说话了吗?”
田书点头。
林嘉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房瑨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——‘姒启等的人不是他弟弟,是你。’”
田书愣住了。
什么意思?
姒启等的人不是谷衡博?
那他在洛阳墓前说的那些话——弟弟,等待,三千多年——都是假的?
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忽然响了,这一次,带着一丝苦笑:
“我没骗他。”
“他确实是我弟弟。”
“但我等的人,确实不是你。”
田书彻底糊涂了:“你到底在等谁?”
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等一个能把铃铛还给我的人。”
“我弟弟拿着我的铃铛,活了两千多年。他一直在等我来取。”
“但他等错了。”
“我要的,不是那个铃铛。”
“我要的是……”
它停住了。
田书追问:“是什么?”
那个声音没有回答。
但林嘉木忽然开口,替它说出了答案:
“他要的是记忆。”
“他自己失去的记忆。”
那天晚上,七个人在栖霞山脚下一家民宿住下。
刘璒一直在追问“记忆是什么意思”,但没人能回答。
林嘉木只说了最后一句话,就把自己关进房间了:
“明天,带你们去那个隐藏洞窟。”
“房瑨说,里面有你们要的答案。”
田书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,姒启的声音很安静。
但他知道,它没睡。
它在想。
在想那三千多年前失去的记忆。
在想那个“等的人”。
在想自己到底是谁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。
田书忽然想起洛阳那块石碑上的字:
“埋者不知其名,立者不知其谁。”
“若有人来,便知是谁。”
现在,有人来了。
该知道“谁”是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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