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佛岩的清晨,没有游客。
山间笼着一层薄雾,那些刻在崖壁上的佛像从雾气中隐隐浮现,像刚从梦里醒过来。
七个人站在崖壁前,谁都没说话。
林嘉木站在最前面,仰头看着那面密密麻麻的佛龛,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。她的眼睛在数着什么——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,一遍又一遍。
顾铭站在她身后半步,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,但田书注意到,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谷衡博身上。
刘璒憋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:“咱们到底在等什么?”
林嘉木没回头,只说了一个字:
“门。”
刘璒四处张望:“门?这哪有门?全是石头……”
林嘉木抬起手,指向崖壁中间的位置——那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,几尊佛像,几处风化,几丛杂草。
“那里,有一个隐藏洞窟。”她说,“房瑨说的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那怎么进去?”
林嘉木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说,只有‘心最静的人’能看见入口。”
刘璒挠头:“心最静的人?什么意思?打坐?冥想?”
王澈翻开平板,调出房瑨留下的那封信——信上确实写着这句话,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心最静的人……”他念了一遍,看向谷衡博。
谷衡博站在人群最后面,帽檐压得很低,双手插在兜里,一动不动。
从洛阳回来之后,他好像更沉默了。
太阳慢慢升高,雾气渐渐散去。
七个人轮流站在林嘉木指的那个位置前,试图找到“入口”。
刘璒第一个上。他盯着崖壁看了三分钟,眼睛都快对上了,然后放弃:“不行,我脑子里全是‘今天中午吃什么’。”
肖峻捷第二个。他盯着看了五分钟,最后说:“我只看见石头。”
王澈第三个。他掏出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观察石壁的风化痕迹,最后摇头:“从地质学角度,这里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。”
林嘉木自己上去,站了十分钟,闭上眼睛,像是在听什么。然后她睁开眼,眉头皱起来:
“我听不见。”
顾铭没上去,只是站在原地看着。
田书走过去,站在那个位置前。他闭上眼睛,伸出手,轻轻触摸石壁。
脑子里,姒启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不是这里。”
田书一愣:“什么?”
“入口不在这里。”姒启说,“在林嘉木指的位置……往左三丈。”
田书睁开眼睛,往左走了大概三十米,停在一处看起来更普通的崖壁前。
这里没有佛像,只有光秃秃的石头,长满青苔。
林嘉木跟过来,看了一眼:“这里?房瑨说的明明是那边……”
田书没解释,只是回头看向谷衡博:
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谷衡博抬起头,沉默了几秒,然后慢慢走过来。
他站在那块石头前,没有摸,没有看,只是站着。
很久。
久到刘璒开始着急,久到肖峻捷想开口问——
谷衡博忽然说:
“我看见它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刘璒凑过去,盯着那块石头:“你看见什么了?这不就是石头吗?”
谷衡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轻轻按在石壁上。
然后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——
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,开始变透明。
不是真的透明,而是一种“视线上”的透明。像是原本遮住视线的东西被移开了,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洞口不大,只容一人通过。
刘璒张大嘴巴:“卧槽……真、真有门?”
肖峻捷的手按上甩棍,但没有抽出来。
王澈已经开始记录:“入口坐标……开启条件……谷衡博的视角……”
林嘉木盯着谷衡博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:
“你……为什么能看见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它认识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
“它说——‘你回来了。’”
又是这句话。
唐代观音像说过,现在这个洞窟也说。
田书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谷衡博不是“心最静的人”。
他是“等得最久的人”。
两千多年,从夏朝灭亡到如今,他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流浪。他见过太多洞窟,太多佛像,太多被时间掩埋的东西。
那些东西,都记得他。
洞口完全显现之后,谷衡博第一个走进去。
其他人跟在他身后,一个接一个。
洞窟很深,很窄,两边是粗糙的石壁,没有任何雕刻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前方忽然开阔起来——
是一个圆形的大厅,直径大概二十米。
大厅中央,没有佛像,没有供桌,没有经卷。
只有一面巨大的青铜镜。
那面镜子有一人多高,镜面锈迹斑斑,但隐约能照出人影。
刘璒凑过去看了一眼,忽然叫起来:
“这镜子里的人……不是我!”
所有人都围过去。
镜子里确实有人影,但仔细看,那不是镜子反射——因为镜子里的人,动作和他们不一样。
刘璒在镜子里的人,没有动,只是站着,看着他们。
肖峻捷在镜子里的人,身上全是血。
王澈在镜子里的人,手里拿着一支笔,但笔尖没有墨。
林嘉木在镜子里的人,在哭。
顾铭在镜子里的人,是闭着眼睛的。
田书凑过去,看自己的镜像——
镜子里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他自己。
另一个,是一个穿着古代衣袍的老人,正对着他笑。
田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老人,他不认识。
但他知道那是谁。
姒启。
谷衡博最后一个走到镜子前。
他没有看自己的镜像。
他只是看着镜子本身,看着那锈迹斑斑的青铜,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。
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镜面。
镜面忽然泛起涟漪,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。
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,很老,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等了两千年……终于有人来了。”
谷衡博的手停在半空。
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“不是等你们所有人。”
“是等他。”
镜面上,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——
姒启。
田书脑子里那个声音,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不是害怕,是……激动。
四千年来,第一次这么激动。
青铜镜里的那个老人——姒启的镜像——开口了:
“弟弟,你还记得我吗?”
谷衡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不对,是镜子里的那个老人。
那个老人,和他长得很像。
或者说,和他四千年前的样子很像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老人说,“没关系。我替你记得。”
镜面再次波动,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
夏朝的宫殿,大火冲天。
两个年轻人站在火海前,一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。
高一些的那个,把一个小铃铛塞进矮一些的那个手里:
“拿着它。”
“无论你活多久,无论你变成谁——只要你摇这个铃铛,我就会来找你。”
矮一些的那个接过铃铛,问:
“那如果你死了呢?”
高一些的那个笑了:
“我不会死。”
“我要看着你,一直看到你想起我。”
画面消失了。
谷衡博站在原地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铃铛——从洛阳坑里挖出来的那个。
轻轻摇了一下。
叮——
镜子里,那个老人也笑了。
“你终于摇了。”
那天,七个人在青铜镜前站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动。
最后,是刘璒打破了沉默:
“那个……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嘉木看着镜子,轻声说: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镜子里的人,告诉我们怎么进去。”
刘璒愣住:“进去?进哪儿?”
林嘉木没有回答。
但镜子里的那个老人——姒启——替她说了:
“雨花阁。”
“你们要找的答案,都在那里。”
“但你们要先去五层幻境。”
“每一层,都是你们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田书——不对,是看向田书体内的姒启:
“你也是。”
“四千年了,该面对自己了。”
田书脑子里那个声音,第一次真正开口,不是对田书,而是对镜子里的自己: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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