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铜镜前,七个人站着,谁也没动。
镜面上,姒启的影像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七个人自己的倒影——但和普通的镜子不一样,这里的倒影,有自己的表情。
刘璒盯着镜子里那个“自己”,越看越毛:“它……它在笑我。”
肖峻捷皱眉:“它没笑。”
刘璒:“它笑了!我刚才看见它笑了!”
王澈凑近观察,镜子里那个戴眼镜的王澈也在观察他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王澈忽然往后退了一步。
田书注意到他的异常:“怎么了?”
王澈沉默了两秒,声音发紧:
“它手里,有笔。”
“你有笔不是很正常?”
“但它的笔,有墨。”
王澈抬起自己手里的笔——笔尖是干的,他今天一直没找到墨水。
但镜子里的那个,笔尖是湿的。
肖峻捷的手按在甩棍上,盯着镜子里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:“这东西……到底想干嘛?”
林嘉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:
“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进去。”
刘璒脱口而出:“进去?!进镜子里?!”
林嘉木没有回答。
但镜面上,忽然浮现出一行字——
“入镜者,见真我。”
“五层幻境,破则出。”
“一人不进,众人不出。”
刘璒念了一遍,脸色发白:“一人不进众人不出……意思是咱们七个都得进去?少一个都出不来?”
肖峻捷看向顾铭——从进洞窟开始,他就没说过话。
顾铭感觉到他的目光,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:
“我进去。”
然后他走向青铜镜,没有犹豫,直接迈了进去。
镜面泛起涟漪,像水一样荡开,把他的身影吞没。
刘璒张大了嘴:“他、他就这么进去了?!”
林嘉木看着顾铭消失的地方,眼神复杂:
“他一直在等这一天。”
顾铭之后,林嘉木第二个。
她站在镜前,回头看了众人一眼:
“里面见。”
然后她也进去了。
刘璒看着剩下的四个人,又看看那面镜子,咽了口唾沫:
“那个……咱们谁先?”
肖峻捷没说话,直接走向镜子。
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,镜子里那个浑身是血的“肖峻捷”忽然开口了:
“这一次,你要看清楚。”
肖峻捷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
“我知道。”
他迈进去,消失了。
王澈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眼镜,对剩下的人说:
“我记录完就出来。”
他也进去了。
刘璒看着田书和谷衡博,声音发颤:“你们……你们陪我一起进去呗?”
田书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你先。我们后面。”
刘璒瞪大眼睛:“为什么我先?!”
田书笑了:“因为你话最多,镜子里那个肯定憋坏了。”
刘璒想反驳,但想想好像有点道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一头撞向镜面——
刘璒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。
不是“空”,是“空无一人”。
四面白墙,没有窗户,没有门,没有家具,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有人吗”,但声音发不出来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发不出来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还在,但动不了。
他像被钉在原地,只能站着,只能看着这片空白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,是没有声音。
绝对的安静,连心跳声都听不见。
刘璒最怕的,就是这种安静。
他想起小时候,一个人被锁在家里,从下午等到晚上,从晚上等到第二天早上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来,只有钟表的声音——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后来钟表也没电了。
连滴答都没了。
从那以后,他就拼命说话,拼命制造声音,拼命不让任何一刻冷场。
但现在,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绝对的安静,像一座山,压在他身上。
然后,墙角忽然出现了一个人。
是“他自己”。
但那个自己,是沉默的。
不笑,不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刘璒想喊“你是谁”,但嗓子发不出声。
那个沉默的刘璒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就是你。”
“那个没人听的时候,只能自己跟自己说话的你。”
刘璒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。
肖峻捷站在一片废墟前。
他认得这里——三年前那个怪谈,弟弟死的地方。
废墟里,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着。
穿着弟弟的衣服,背影和弟弟一模一样。
肖峻捷握紧甩棍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那个人转过头——
是弟弟的脸。
但那张脸在笑,笑得扭曲,笑得不像人。
三年前,他就是看见这个笑,然后砸了十七下。
“弟弟”开口了,声音沙哑:
“又来了?”
“这次还砸吗?”
肖峻捷盯着那张脸,手在发抖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动手。
他只是看着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看着那个披着弟弟皮的东西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他说。
那东西愣了一下。
“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。”
“但我今天才发现——”
“你不是他,是因为他死了。”
“他死了,但你还披着他的皮活着。”
那东西的脸忽然变了,变得没那么扭曲了。
它问:
“那你为什么不砸我?”
肖峻捷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因为你是我唯一还能看见的、和他有关的东西。”
那东西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它说:
“……你走吧。”
肖峻捷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张脸——那张扭曲的、可怕的、披着弟弟皮的脸——忽然发现,它也在哭。
王澈站在一间巨大的图书馆里。
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一眼望不到头。每一本书的脊背上,都写着一个名字。
他走近一看——
那些名字,都是他记录过的怪谈。
他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。
里面是他自己的笔记,一字不差。
他又抽出一本,还是。
再抽一本,还是。
所有书,都是他写的。
他沿着书架往前走,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走到尽头。
尽头只有一本书,比别的都大,封面是空白的。
他翻开那本书。
第一页,写着:
“王澈,生于2006年,卒于——”
后面是空白。
他翻到第二页,第三页,第四页……
全部空白。
除了第一行,什么都没有。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你记录了一切,但谁来记录你?”
王澈回头——
身后站着一个人,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,戴着一样的眼镜,拿着一样的笔。
但那个人手里的笔,有墨。
那个人说:
“我替你记录。”
“你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王澈愣了一下:“我想做的事?”
那个人笑了:
“你一直想进去,不是吗?”
“现在,你就在里面。”
“别记了。”
“活着。”
谷衡博走进镜中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。
水很浅,刚没过脚踝,清澈见底。
他低头看,水里倒映着一个人——不是他自己,是一个穿古代衣袍的年轻人。
那个年轻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谷衡博忽然知道他是谁了。
四千年前的那个自己。
那个还没有活太久、还没有学会沉默、还知道自己是谁的自己。
那个年轻人开口了:
“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?”
谷衡博沉默。
年轻人又问:
“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?”
谷衡博还是沉默。
年轻人笑了,笑得有点难过:
“没关系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谷衡博的胸口:
“你叫姒念。”
“想念的念。”
“父王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希望我们无论分开多久,都会互相想念。”
谷衡博站在原地,眼眶发热。
姒念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在夏朝宫殿里跑来跑去的小男孩,那个被哥哥护在身后的弟弟,那个在大火前接过铃铛的人——
是他。
一直都是他。
田书是最后一个进去的。
他踏进镜面的一瞬间,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。
不是废墟,不是图书馆,不是水面。
是一个普通的房间。
房间里有一张床,床上躺着一个老人。
那个老人,他在镜子里见过——姒启,四千年前的夏朝君王。
但现在,他不是镜像。
他是真实的。
躺在床上,苍老,虚弱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他转过头,看着田书,笑了:
“你来了。”
田书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他有很多问题想问,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开始。
姒启替他开口了:
“我不是你。”
“我是另一个你。”
“四千年,太久了。”
“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所以我找了你。”
田书愣住:“找我?”
姒启点头:
“你是我的‘忘记’。”
“我把所有想忘掉的东西,都放在你身上。”
“这样我就能继续走了。”
“一直走,走到今天。”
田书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“容器”,姒启是“住客”。
但现在姒启告诉他——
姒启才是那个“容器”。
他是姒启想要忘记的一切。
那些悲伤、恐惧、绝望、孤独——四千年来,姒启背负了太多,太重了,重到走不动了。
所以他把自己劈成两半。
一半继续往前走,一半留在原地,替他记住那些想忘掉的事。
“你就是我。”姒启说,“我最不想面对的那部分。”
“但今天,我想面对了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田书的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替我记了这么久。”
田书看着那只苍老的手,忽然想哭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哭。
姒启?自己?还是那个四千年前就开始流浪的灵魂?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七个人从镜子里走出来。
一个接一个,回到洞窟里。
青铜镜还在,但镜面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刘璒出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肖峻捷出来的时候,甩棍收起来了,手没再发抖。
王澈出来的时候,手里的笔换了——新笔,有墨。
林嘉木出来的时候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但眼神比进来时亮了一点。
顾铭是倒数第二个出来的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了众人一眼,然后退到角落。
最后出来的是谷衡博。
他走到青铜镜前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那个四千年前的姒念——轻轻点了点头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点了点头,然后消失了。
谷衡博转过身,看向田书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,但很清楚:
“我叫姒念。”
“想念的念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叫田书。”他说,“田地的田,书本的书。”
“很高兴认识你,姒念。”
谷衡博——不,姒念—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笑,又像不是。
但田书知道,那是两千多年来,他第一次笑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