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站在洛阳的土地上,六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白马寺后山的那片荒地,半个月前他们刚来过。那块“故人之墓”的石碑还在,坑也还在,被他们挖开的土还没来得及填平。
刘璒站在坑边,看着那块空白石碑,忽然说:
“顾铭说他会在铃铛响的时候回来……咱们现在响了,他怎么还没回来?”
没人回答他。
田书蹲下来,摸了摸坑里的土。
土是干的,和他们离开时一样。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。
谷衡博走到他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那三个铃铛,并排放在石碑前。
三个铃铛并排,静静躺着。
没有震动。
没有声音。
什么都没有。
林嘉木皱眉:“在民宿的时候不是响了吗?”
王澈想了想:“可能只有第一次放在一起会触发。或者……需要特定的条件。”
肖峻捷:“什么条件?”
王澈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田书盯着那三个铃铛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姒启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地宫的入口,不在这个坑里。”
田书一愣:“那在哪儿?”
“在那个‘故人之墓’下面。”
“但那个墓,不是姒弃的。”
“是他的。”
田书顺着姒启的指引,看向那块空白石碑——
碑上那行字还在:“故人之墓,立者不知其谁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墓,是姒弃立的。
但立的不是他自己。
是他们。
田书站起来,走到石碑前,把手按在上面。
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听见的不是声音,是画面——
四千年前,洛阳还不是洛阳,是一片荒原。
三个人站在荒原上,两个高一些,一个矮一些。
矮一些的那个,是谷衡博——不对,是姒念。
高一些的两个,一个是姒启,另一个……脸看不清,被一团雾气遮着。
姒启把一块石碑放在地上,看着那个看不清脸的人:
“你确定?”
那人点头:
“我要去的地方,回不来了。”
“这块碑,留给你们的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铃铛响了,就来找我。”
姒念问:“去哪儿找?”
那人指了指地下:
“就在这里。”
“我在下面等你们。”
画面消失。
田书睁开眼睛,看着脚下的土地。
四千年前,那个人指的位置——
就是这里。
“挖。”
田书只说了一个字。
肖峻捷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,递给大家。
六个人,三把铲,轮流挖。
挖了大概两米深,铲子忽然碰到硬物。
不是石头,是金属。
青铜。
王澈用手电照下去,露出一块青铜板,上面刻着三个铃铛的图案。
和那三个铃铛一模一样。
刘璒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是入口?”
谷衡博蹲下来,把三个铃铛放在青铜板的三个凹槽里——
严丝合缝。
咔哒一声,青铜板忽然下沉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林嘉木往后退了一步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复杂:
“他就在下面。”
六个人依次下去。
洞很深,梯子是青铜铸的,锈迹斑斑,但很结实。
走了大概十分钟,脚下忽然踩到平地。
前面是一条甬道,两边是青铜铸的墙壁,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长明灯——烧了四千年,居然还没灭。
刘璒小声说:“这地方……怎么感觉像陵墓?”
王澈环顾四周:“不是陵墓。是地宫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陵墓埋死人,地宫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藏东西。”
甬道的尽头,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。
门上刻着三个人的图案——
中间一个,穿着王袍,面容威严,手里拿着一个铃铛。
左边一个,年轻一些,穿着战甲,手里也拿着一个铃铛。
右边一个,站在阴影里,脸被刻得模糊不清,手里的铃铛垂着,铃口朝下。
谷衡博盯着中间那个人,声音发紧:
“父王……”
他又看向左边那个:
“这是姒启。”
最后看向右边那个模糊的人影:
“那是姒弃。”
林嘉木忽然指着门上的字:
“这里有铭文。”
王澈凑过去,用手电照着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
“吾有三子,启、念、弃。”
“启承吾志,念守吾土,弃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弃从吾愿。”
刘璒问:“什么愿?”
没人回答。
但田书脑子里,姒启的声音忽然响起,带着四千年来从未有过的疲惫:
“父王的愿,是让一切结束。”
“他活了太久,看了太多。”
“他觉得,文明是一场轮回的痛苦。”
“应该有人……让它停下来。”
田书愣住。
碎镜的理念,不是姒弃发明的。
是大禹。
夏朝的开国之君,文明的奠基人——他才是第一个想终结文明的人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刘璒张了几次嘴,才发出声音:
“大禹……不是治水的那个英雄吗?他怎么会……”
肖峻捷的声音很低:
“英雄就不能想死吗?”
刘璒说不出话来。
谷衡博走到门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那个模糊的人影。
“姒弃……”他喃喃着,“你一直替父王背着这个愿,背了四千年。”
“累吗?”
门里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老,很轻,像风吹过四千年的时光:
“累。”
“所以,我等你们来。”
青铜门缓缓打开。
门后,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。
大厅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。
是一具骷髅,穿着四千年前的衣袍,盘腿而坐,手放在膝盖上。
但那具骷髅的眼眶里,有两团微弱的光。
那光动了动,看着六个人一个一个走进来。
最后,落在谷衡博身上。
“小弟。”那个声音从骷髅里传来,“你长大了。”
谷衡博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“三哥……”
那两团光又转向田书——不对,是转向田书体内的姒启:
“二哥,你也来了。”
姒启的声音从田书脑子里传出来,很轻,像隔了四千年:
“老三。”
骷髅的光微微晃动,像是在笑:
“四千年了。”
“咱们兄弟,终于又见面了。”
刘璒在一边看着,小声问王澈:
“那个骷髅……是姒弃?”
王澈点头。
“他还活着?”
王澈沉默了几秒:
“不知道。但他在说话。”
姒弃的光扫过所有人,最后落在林嘉木身上:
“房瑨那小子,没骗我。”
林嘉木一愣:“你认识房瑨?”
姒弃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骨头的缝隙:
“他来过这里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他说,会有六个人来。”
“让我等着。”
“我等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那两团光忽然变亮了一点:
“顾铭那孩子,也来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
姒弃又笑了:
“他没来。”
“但他会来的。”
“铃铛响的时候,他就会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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