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中央,姒弃的骷髅端坐着,眼眶里的两团光微微晃动。
六个人围坐在他周围,谁都没说话。
刘璒坐立不安,一会儿看看那具骷髅,一会儿看看谷衡博,一会儿又看看田书,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。
最后还是姒弃先开了口:
“你们想知道,夏朝是怎么灭亡的吗?”
肖峻捷点头。
姒弃的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谷衡博身上:
“小弟,你还记得那晚的事吗?”
谷衡博沉默了几秒,然后摇头:
“只记得火,和跑。”
姒弃笑了,笑得很轻:
“当然不记得。那天晚上,二哥让我给你下了药。”
谷衡博猛地抬头。
姒念——他瞪大了眼睛,帽檐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姒弃的声音不急不慢,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:
“那天晚上,父王把我们三个叫到寝殿。”
“他说,他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梦里,他看到四千年后的世界。”
“高楼林立,铁鸟飞天,人们不再信神佛,不再敬祖先。文物被抢、被烧、被砸,文明的记忆像落叶一样飘散。”
“他说,这就是轮回。”
“建立、辉煌、毁灭、遗忘。一遍又一遍,没有尽头。”
姒启的声音从田书脑子里传出来,带着四千年的疲惫:
“父王说,他想让轮回停下来。”
姒弃点头:
“他想让一切结束。”
“不是只结束夏朝,是结束整个文明。”
“让人类回到原始,从零开始。”
刘璒忍不住开口:
“那不就是……碎镜的理念?”
姒弃看着他:
“碎镜,就是我创的。”
“用的是父王的遗志。”
王澈飞快地翻资料:“可碎镜的历史……只有几百年……”
姒弃笑了:
“那是我故意的。”
“我不想让人知道,这个念头,四千年前就有了。”
“我不想让人知道,第一个想终结文明的,是治水的大禹。”
林嘉木的声音很轻:
“那夏朝的火……”
姒弃沉默了几秒。
“是我们自己放的。”
谷衡博的身体微微一震。
姒弃继续说:
“父王说,既然要结束,就从我们自己开始。”
“宫殿烧了,宗庙毁了,所有记录夏朝的东西,都埋进土里。”
“然后,我们兄弟三人分头走。”
“我留下来,守着这个地宫。”
“二哥带着小弟,往东边去。”
“我们约定,四千年后,在这里再见。”
田书脑子里的姒启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哑:
“但我没守约。”
姒弃的光微微晃动,像是在看他:
“二哥,你活了四千年,一直在流浪。你把记忆分给田书,自己只留着痛苦。”
“你已经很累了。”
姒启没有回答。
谷衡博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。
四千年前,他以为那是一场战乱,是一场逃亡。
原来,是父亲亲手放的。
原来,是让他活下去的方式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发哑,“为什么要让我们活着?”
姒弃看着他,眼眶里的光变得柔和:
“因为父王说,如果有人能改变轮回,不是他,不是我们,是后来的人。”
“是那些在废墟里还能看见美的人。”
“是那些在毁灭后还愿意重建的人。”
“是你们。”
刘璒挠了挠头:“可是……我们几个也没干什么啊?”
姒弃笑了:
“你们站在这儿,就是干了什么。”
“四千年,无数人路过洛阳,没人找到这个地宫。”
“只有你们,带着三个铃铛来了。”
“这说明,轮回该变了。”
肖峻捷问:“怎么变?”
姒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手——那是一只白骨的手,指着田书:
“他体内的那个,是二哥四千年积累的记忆。”
又指着谷衡博:
“他,是二哥最想保护的人。”
又指着刘璒、肖峻捷、王澈、林嘉木:
“你们,是愿意陪他们走到底的人。”
“碎镜要终结文明,余烬要守护记忆。”
“两股力量打了四千年,谁也没赢。”
“但你们,是第一次能把两股力量合在一起的人。”
林嘉木忽然问:
“合在一起?怎么合?”
姒弃的光闪烁了一下:
“姒启的记忆里,有夏朝所有的秘密。”
“姒念的身体里,有四千年的生命力。”
“你们四个,有各自的执念和天赋。”
“如果你们愿意,可以成为新的人。”
刘璒愣了一下:“新的人?什么意思?”
姒弃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看向田书:
“你愿意把记忆还给二哥吗?”
田书一愣。
姒启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:
“田书,你替我记了这么久。”
“现在,可以还给我了。”
田书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问:
“还给你之后,我还是我吗?”
姒启笑了,第一次笑得那么轻松:
“你从来都是你。”
“我只是借住。”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我也愿意。”
他看着姒弃,看着那个四千年没见的哥哥:
“我把命还给二哥。”
“他等了我太久。”
姒弃的光变得很亮:
“好。”
“那就现在。”
他抬起白骨的手,指着地宫中央的地面。
那里,忽然亮起一圈光芒。
光芒里,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图案——三个铃铛环绕,中间是一个圆盘。
“站进去。”
六个人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起走进光圈。
田书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,姒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:
“谢谢你,田书。”
“四千年,终于可以放下了。”
然后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去。
很轻,很暖,像一束光。
谷衡博也闭着眼睛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出来——那是四千年的记忆、痛苦、孤独。
但抽走之后,反而轻松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光芒散去。
田书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站在地宫里。
但脑子里,那个住了很久的声音,消失了。
姒启走了。
他转头看向谷衡博。
谷衡博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谷衡博忽然开口:
“我现在……只有二十四年的记忆。”
田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
“够了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攒。”
谷衡博的嘴角微微动了动,像是笑。
姒弃的光已经变得很淡,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:
“二哥……小弟……”
“四千年,够了。”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谷衡博冲上前,想抓住什么,但手穿过了那团光。
姒弃最后的声音飘进他耳朵:
“别难过。”
“铃铛响的时候,我还会回来。”
光灭了。
骷髅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,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谷衡博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刘璒想说什么,被肖峻捷按住了。
田书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。
两个人什么都没说。
但有些话,不用说。
过了很久,谷衡博站起来。
他把三个铃铛收进口袋里。
然后他转身,看着其他人:
“走吧。”
刘璒小声问:“去哪儿?”
谷衡博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是平静。
“去找碎镜。”
“四千年了,该结束了。”
六个人走出地宫,走出那个埋了四千年的秘密。
身后,青铜门缓缓关上。
门上的三兄弟图案,中间那个和右边那个,光芒渐渐黯淡。
左边那个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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