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书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还在。
第二反应是看了看周围——破驿站,白灯笼,七张脸谱挂在墙上,血写的规则还在原处。
“行,”他站起来拍拍土,“没死。”
手机没了。包也没了。口袋里只剩半包被压扁的饼干和一张门禁卡。
他走到门口,推了推那扇破木门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又推了推。
门上浮现出一行字,像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写的:
“戴脸者出,不戴者留。”
田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“所以我是戴还是不戴?戴哪个?你倒是说清楚啊。”
门没理他。
他转身回到屋里,开始仔细观察那七张脸谱。
悲、怒、笑、哭、怨、恐,还有一张空的——纯白,没有任何表情。
每张脸谱下面都有一个小木牌,上面刻着字。
悲:“哀者三日”
怒:“怒者七日”
笑:“喜者一日”
哭:“泣者五日”
怨:“恨者九日”
恐:“惧者二日”
空:“无相者,无期”
田书摸着下巴琢磨起来。
“哀者三日……意思是戴这个只能活三天?怒者七天……笑者一天?笑怎么才一天?这玩意儿歧视乐观主义者?”
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脸谱。
无相者,无期。
“无期是几个意思?不会死?还是永远出不去?”
他正想着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——
“新来的?”
田书猛地转身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。
不对,不是人——是透明的,像一团雾气凝聚成的轮廓,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。
田书愣了一下,然后——
“卧槽你吓我一跳!”他拍着胸口,“不是,你什么时候在那儿的?我进来半天了你怎么不出声?看热闹呢?”
那团雾气明显也愣住了。
“……你不怕我?”
田书歪着头看了它三秒:“怕什么?你长得又不是很吓人。我以前在博物馆见过一尊辽代的夜叉像,那才是真吓人,青面獠牙的,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?我挺想见识见识——”
“我是鬼。”雾气打断他。
“我知道啊。”
“我是来索命的。”
“那你索啊,你倒是动啊。”
雾气沉默了。
它在这儿三百年,送走过无数人。有哭的,有喊的,有跪下来求饶的,有疯了撞墙的。
第一次见到有人跟它唠嗑的。
“你……”雾气的声音有点飘,“你怎么不按规矩来?”
田书盘腿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被压扁的饼干,拆开,咬了一口,又举起来对着雾气晃了晃:“你吃吗?奶油味的。”
“……我不吃东西。”
“那可惜了,挺香的。”田书嚼着饼干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刚才说的规矩是什么?给我讲讲呗。我刚醒,还没搞明白。”
雾气又沉默了。
三百年,从来没有人问它“规矩是什么”。
所有人都只看见墙上的血字,然后开始哭,开始抢脸谱,开始互相残杀。
只有这个人,坐在地上吃饼干,问它“规矩是什么”。
“……你不怕死吗?”雾气问。
田书想了想:“怕啊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但我更怕饿死。”他又咬了一口饼干,“而且你想想啊,我要是哭爹喊娘满地打滚,就能出去吗?”
雾气没说话。
“不能对吧。”田书继续说,“那我哭什么?浪费体力。不如先搞明白这地方怎么玩的。你刚才说你是来索命的,那你索了多少年了?有业绩吗?你们阴间有没有KPI?你领导对你还行吗?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雾气觉得自己被冒犯了。
但它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。
它只是规则的一部分,是被设定好来吓人的。三百年来,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重复的——“新来的?”“戴脸者出,不戴者留”“你逃不掉的”……
从来没有人问过它“你过得好吗”。
“喂,”田书又叫它,“你还没回答我呢,规矩到底是什么?”
雾气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终于决定说点“不该说”的话:
“……墙上的字是骗人的。”
田书眼睛亮了:“哦?”
“七张脸,每张都有时间限制。戴错的会死,戴对的……也会死。”
“那怎么才能活?”
“找到脸谱原本的主人。”雾气说,“三百年前,有七个阴差在这里换马,遇上了一场地动,全被埋了。他们的脸留在这里,魂也留在这里。你要做的,是找到那个空的——那张脸的主人,没死。”
田书看了眼那张空白脸谱:“他人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雾气说,“但他每隔三天会回来一次,换一张脸。你只有在他换脸的时候,才能出去。”
“所以我得等他回来,然后——”
“认出他。”雾气说,“七张脸,他每次回来都会换一张。你要在他戴着脸的时候,认出哪个是他。认对了,门开。认错了——”
“怎么样?”
“他会杀了你,然后换一张脸,继续等。”
田书听完,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,拍拍手站起来,“那他现在戴着哪张?”
雾气指了一下墙上——
那张“笑”的脸谱,位置变了。
刚才它还在左边第三个,现在,它挪到了右边第二个。
田书盯着那张笑脸。
笑脸也在盯着他。
“行。”他冲那张脸挥了挥手,“哥们儿,出来聊聊?我请客,虽然饼干没了。”
墙上没有回应。
但田书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他转过身,对着雾气说:“最后一个问题——你叫什么?”
雾气愣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名字啊。我总不能一直叫你‘喂’吧?”田书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叫田书,种田的田,书本的书。你呢?”
雾气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田书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它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三百年第一次被人问起:
“……我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田书说,“我给你起一个?”
雾气没说话。
“你在这儿守了三百年,天天等人来,不如就叫……”田书想了想,“‘守’?姓守,单名一个望?守望?怎么样?”
雾气——不,守望——站在原地,那团雾气形状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它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三百年,它看着无数人进来,出去,或者死在这里。它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。
但现在,它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想哭。
“行了守望,”田书拍了拍它的肩膀——手从雾气里穿过去了,“手感还挺凉。我出去之前,你得帮我个忙。”
“……什么忙?”
“那哥们儿回来的时候,你咳嗽一声。”田书冲它挤挤眼,“给我提个醒。”
守望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为什么不怕我?”
田书已经转身去研究墙上的脸谱了,头也不回地答:
“怕什么?你有名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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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。
外面。
博物馆门口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闭馆的告示牌前,眉头微微皱着。
他穿着黑色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看不清脸。但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保安从门卫室探出头:“喂,关门了,明天再来。”
男生没动。
保安又喊了一声:“听见没?”
男生终于转过头来,帽檐下露出一双很安静的眼睛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他说。
保安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今天晚上闭馆的时候,里面有人没出来。”男生说,“他叫田书。”
保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?”
男生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玻璃门,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凌晨两点十八分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突然说。
保安:“???”
男生没解释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博物馆的二楼——民间造像展厅的方向。
月光下,那扇窗户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男生收回目光,把帽檐压低了一点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轻轻说了一句,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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